第九章
元旦过后,奶奶的情况好了一点。
不是清醒的那种好。是稳定。不再需要抢救,不再进ICU,就那样躺在普通病房里,每天输液、鼻饲、翻身、擦洗。医生说可以转康复医院了,那里有长期护理的条件。
她妈办手续那天,余渺请了假,一起去。
康复医院在三环外,就是之前住的那家。奶奶又回到了原来的病房,原来的床位,靠窗那张。护工还是以前那个,姓王,看见她们来了,笑了一下。
“回来了?奶奶瘦了点,但精神还行。”
余渺不知道“精神还行”是什么意思。奶奶还是那个样子,躺着,眼睛半闭着,偶尔睁开,眼神是空的。但她妈点了点头,好像听懂了。
安顿好之后,她妈去办手续,余渺一个人坐在床边。
窗外还是那个样子。停车场,小花园,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树。有护工推着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慢慢走,走两步停一下,再走两步。
余渺握着奶奶的手。
那只手比住院前更瘦了。骨头硌得慌,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奶奶。”
没有回应。
“奶奶,咱们回来了。回康复医院了。”
奶奶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只是眼皮底下动了动。
余渺看着那一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那十一首渔歌。在ICU外面唱过,在普通病房唱过,现在回到这里,还要唱吗?
她不知道唱给谁听。奶奶听不见。或者说,听见了也听不懂。
但她还是开口了。
她唱了第一首。很轻,怕吵到别人。
唱完,奶奶没有动。
她又唱了第二首。第三首。第四首。
唱到第五首的时候,她妈推门进来。
“手续办完了。”她妈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吧,回去上课。”
余渺停下来,把奶奶的手放回被子下面,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奶奶还是那个样子。躺着,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老太太说的话。
“有些东西不会忘。只是埋在底下。”
也许奶奶埋在底下的那些东西,已经挖不出来了。
但那没关系。
她还记得。
那个周末,余渺去了七里村。
老太太正在家里腌咸菜。大白菜,盐,辣椒面,大蒜,一大堆东西摆在堂屋里,满屋子都是蒜味。她坐在小凳子上,一颗一颗地往白菜上抹盐,抹得很认真。
余渺在旁边蹲下来。
“我来帮忙。”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递给她一副手套。
两个人蹲在那里腌咸菜,腌了一个下午。手冻得通红,但身上出了汗,后背热乎乎的。
腌完最后一颗白菜,老太太站起来,捶了捶腰。
“进屋喝茶。”
堂屋里,茶泡好了,热气腾腾的。余渺捧着杯子,看着杯子里浮起来的茶叶。
“我奶奶回康复医院了。”
老太太喝了一口茶。
“嗯。”
“还是老样子。不认人,不说话,就那么躺着。”
老太太没接话。
余渺沉默了一会儿。
“我给她唱歌。唱那些渔歌。她没反应。”
老太太放下茶杯。
“你唱给谁听?”
余渺愣了一下。
“唱给她听啊。”
“她听不见。”老太太说,“你唱的那些,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余渺没有说话。
“那你还唱什么?”
余渺想了很久。
“唱给我自己听。”她说,“也唱给那些教她唱歌的人听。”
老太太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就对了。”
那天晚上,余渺坐306路回家。车上人很少,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还是那个城市。霓虹灯,车流,行人。但她看这些东西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她觉得自己是个外人。生活在这个城市里,但不属于这个城市。那些渔歌,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些童谣,才是她真正属于的地方。
但现在她发现,她属于的地方,不止是那些。
还有那间病房。那张床。那只瘦得硌人的手。
还有那些腌咸菜的下午。那些土路上的脚印。那些306路公交车的摇晃。
还有她妈。那个从来不唱歌的女人。那个会担心到哭的女人。那个被她抱住的时候轻得像一片叶子的女人。
都是她属于的地方。
周五放学,余渺没有去医院。
她去了另一个地方。
市里最大的那家书店。三楼,艺术类,民族音乐专区。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书脊。一本一本看过去,看到一本的时候,她停下来。
《中国民间歌曲集成·本市卷》。
她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开。
目录。序言。凡例。然后是第一首歌。
她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
第237页。七里公社渔业队。采集时间1982年7月14日。演唱者:余李氏。
就是那十一首渔歌。
不是全部,只有三首。简谱,歌词,采集说明。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口述者时年七十一岁,其孙女时年七岁,亦参与演唱童谣一首,未收录。
余渺站在那里,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她把那三首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谱子和她记的不完全一样,有些音符不一样,有些节奏不一样。但那些尾音往下坠的地方,那些拖一点点水的地方,都对得上。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姓余的女人,那个叫余李氏的女人,那十一首渔歌,不只是一个家族的秘密。它是这个地方的。是这个城市周围这片土地的。是那些在河上打鱼、在岸上等归的人,一起唱过的。
它们被收进这本书里,放在书店的三楼,谁都可以来看,谁都可以来唱。
她不是唯一记住它们的人。
她是无数记住它们的人里的一个。
那天晚上回到家,余渺打开电脑,给陈老师发了一封邮件。
“陈老师,我想把那些渔歌和童谣整理出来。不是只给我自己看,是给更多人看。”
陈老师的回复很快就来了。
“好。周一过来,我教你。”
周一,余渺去了图书馆。
陈老师在地方文献部等她,桌上堆着好几本书。
“先看这些。”陈老师说,“看看别人是怎么整理的。然后你再做你自己的。”
余渺坐下来,翻开第一本书。
《本市民族民间音乐集成》。1985年出版。书页已经发黄了,但字迹很清楚。她翻着翻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采集者:郑建国。
就是郑老师。
她抬起头。
“郑老师也做过这个?”
陈老师看了一眼。
“郑建国?他做了三十年。那套民间音乐保护项目,就是他发起的。”
余渺低下头,继续翻。
那些谱子,那些歌词,那些采集说明,那些演唱者的名字。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那些演唱者,大部分都写着“某某氏”。
余李氏。王张氏。赵刘氏。陈王氏。
她们的名字呢?她们自己叫什么?
她想起奶奶。李秀兰。那也不是她自己原来的名字。是嫁了人之后,冠上夫家的姓,简化来的。她原来的姓是什么?叫什么?
余。
那个姓还在。但名字呢?
余什么?
没有人知道了。
余渺把那些书合上,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陈老师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那些女人。”余渺说,“她们的名字去哪了?”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丢了。”她说,“那时候的女人,嫁了人就不用自己的名字了。有些人的本名还能查到,查不到了,就永远丢了。”
余渺没有说话。
“但她们唱的歌还在。”陈老师说,“那些歌,带着她们的声音,传下来了。就像你奶奶的那些渔歌。”
余渺低下头,看着那本书。
书页上印着“余李氏”三个字。铅字,黑色,工工整整。
那不是她的名字。但那是她存在过的证明。
周五,余渺又去了康复医院。
奶奶还是那个样子。躺着,眼睛半闭着,呼吸很轻。
余渺坐下来,握着那只瘦得硌人的手。
“奶奶。”
没有回应。
“奶奶,我在整理那些渔歌。准备弄成一个东西,给更多人看。”
奶奶的手动了一下。很轻。
余渺感觉到了。
“我想把你名字写上去。你本来的名字,不是李秀兰。是你自己的名字。”
奶奶的眼睛动了一下。眼皮底下,动了动。
“但你本名叫什么,我不知道。”余渺说,“我只知道你姓余。七里村人。1982年有人给你录过音。你有一个孙女,七岁,唱过一首童谣。”
她停了一下。
“我查过了。查不到。你娘家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了。”
病房里很安静。暖气片嘶嘶地响,窗外有鸟叫,是麻雀。
余渺低下头,把脸贴在奶奶的手上。
那只手很凉。但贴久了,会慢慢变热。
“奶奶,”她的声音闷闷的,“那我就写余李氏。好不好?”
奶奶没有回应。
但那贴着余渺脸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像点头。
像同意。
周六,余渺去了工作坊。
她把整理好的谱子带给郑老师看。十一首渔歌,一首童谣,还有她自己写的那些说明。
郑老师看了很久。
“余李氏。”他念着那个名字,“你查不到她本名?”
余渺摇头。
“查不到。”
郑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写余李氏。”他说,“这不是她的名字,但这是她留下这些歌的时候用的名字。也是一种真实。”
余渺点了点头。
“我还想写一段话。”她说,“写给看这些谱子的人。”
“写什么?”
余渺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递给他。
郑老师接过来,看着那页纸。
上面写着:
“这些歌是一个姓余的女人唱的。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住在七里河口,会唱渔歌,会给路过的陌生人送姜汤。1982年有人给她录了音。那一年她七十一岁,有一个七岁的孙女。
三十七年后,她的孙女把这些歌传给了我。我是她的曾孙女。
我把这些歌记下来,给想唱的人唱。给想听的人听。
唱的时候,尾音要往下坠,拖一点点水。像潮水退下去的时候,最后一个浪头。
那种唱法,是她教我的。”
郑老师看完,把速写本还给她。
“好。”他说。
那天晚上,余渺回到家,把整理好的谱子和那段话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文件夹。
她看着那个文件夹,忽然想,这个东西要给谁看?
给陈老师。给郑老师。给工作坊的人。给老太太。给杜知予。
给她妈。
她拿着那个文件夹,走到客厅。
她妈在看电视。一个什么连续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吵得很凶。
余渺走过去,在她妈旁边坐下。
“妈。”
她妈没回头。
“妈,你看这个。”
她妈转过头,看着她手里的文件夹。
“什么东西?”
余渺递过去。
她妈接过来,打开,一页一页翻。
翻到那段话的时候,她停下来。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余渺。
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这是你弄的?”
余渺点头。
她妈没有说话。她把那个文件夹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在上面,压得紧紧的。
沉默了很久。
“你奶奶,”她妈开口,声音有点哑,“年轻的时候,是纺织厂的工人。我嫁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不爱说话,不爱笑,就是干活,回家,干活,回家。我不知道她会唱歌。”
余渺没有说话。
“你爸知道。他说他小时候,他妈唱过。后来就不唱了。”她妈顿了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唱了。”
余渺想了想。
“因为没有河口了。”她说,“没有青石了。没有打鱼的人了。唱给谁听呢?”
她妈看着她,没有说话。
余渺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但她还是教给我了。”她说,“没有直接教。就那么传下来了。像埋在底下的东西,自己长出来的。”
她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柜旁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相册。
旧的。封面是红色的绒布,已经磨得发白了。
她拿着那本相册,走回来,在余渺旁边坐下。
“你看看。”
余渺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纺织厂门口,穿着工作服,扎着两条辫子。脸小小的,眼睛弯弯的,在笑。
那是奶奶。
她从来没见过奶奶这么笑。
“这是什么时候?”
“六几年吧。”她妈说,“那时候她刚进厂,还没结婚。”
余渺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原来奶奶也年轻过。也会笑。也站在某个地方,被人拍下来,留在这本相册里。
她继续往后翻。
结婚照。黑白,奶奶穿着红棉袄,爷爷穿着中山装,两个人站得直直的,都不笑。
生了她爸之后的照片。抱着孩子,站在家门口,还是没笑。
全家福。她爸小时候,奶奶剪了短发,穿列宁装,脸上有了皱纹。
然后是彩色照片。她小时候。奶奶抱着她,站在公园里,脸上终于又有了一点笑。
余渺看着那张照片。奶奶抱着她,她还很小,可能不到一岁。奶奶的脸贴着她的脸,眼睛眯起来,嘴角弯弯的。
那是她见过的奶奶的笑。
“这张,”她妈指了指那张照片,“你奶奶最喜欢。她说你像她。”
余渺愣了一下。
“像她?”
“像。”她妈说,“她说你眼睛像她。还有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后面,“有一颗痣。她也有。”
余渺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后面。
那颗痣。她前几天在镜子里看见的那颗。
原来奶奶也知道。
原来奶奶抱着她的时候,就看见了。就记住了。就知道这个小小的孩子,和她有一样的东西。
余渺把那张照片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
看了很久。
“妈。”
“嗯?”
“奶奶本名叫什么?不是李秀兰。是以前的名字。”
她妈想了想。
“余……什么来着?”她皱起眉头,“我听你爸提过,但记不清了。余什么英?余什么凤?”
余渺的心跳了一下。
“余美凤?”
她妈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余渺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抱着她的那个女人。
余美凤。
原来你叫余美凤。
原来你是那个教所有人唱歌的人。原来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是你教的。原来那十一首渔歌,是你唱的。原来那个七岁的小女孩,是你孙女。原来三十七年后,有一个女孩坐在这里,终于知道了你的名字。
余渺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没有哭。只是热了一下。
她妈看着她,没有问。只是伸出手,放在她肩膀上。
那天晚上,余渺把那张照片放进自己的抽屉里。
她把那个文件夹打开,翻到最后一页,那段话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她叫余美凤。七里村人。会唱渔歌。会给路过的陌生人送姜汤。1982年有人给她录了音。那一年她七十一岁,有一个七岁的孙女。三十七年后,她的孙女把这些歌传给了我。我是她的曾孙女。”
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
余美凤。
三个字。
铅字打出来,工工整整的,像那些书上的“余李氏”一样。
但这次是真的名字。
是她自己的名字。
窗外有月亮。很细,弯弯的,像一只眼睛贴在那里。
余渺看着那弯月亮,轻轻叫了一声。
“余美凤。”
没有回应。
但她听见了。
她知道她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