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十一月底,余渺买了张火车票。
不是去七里村。是去更远的地方。东南沿海,那个给她寄书的渔民所在的城市。火车要坐十二个小时,她从来没坐过这么久的火车。
她妈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行李。
“一个人去?”
余渺点头。
“那边有人接吗?”
“有。他说会到火车站接我。”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奶奶那边……”
“我跟护工说了。每天视频。”
她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过来,帮她理了理衣领。
“路上小心。”
余渺点头。
火车是晚上七点的。她六点就到了火车站,在候车室坐了一个小时。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拎着大包小包的。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七里河口那些船。来来往往的,也像这些人。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找什么。
那个渔民叫老郑,信里写的。他说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他们那里也有。他说他们那里也有一个传说,说这种唱法是从一个叫余美凤的女人那里传来的。
余美凤。
她的曾祖母。
一个1922年出生在七里村的女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怎么会把唱法传到东南沿海?
除非不是同一个人。
除非还有另一个余美凤。
除非这种唱法,本来就不只属于一个人。
她想知道答案。
火车开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余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黑。
她拿出那本《渔歌选·东南沿海卷》,翻开。
那些谱子,那些歌词,那些采集说明。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着看着,忽然停住了。
第137页。采集地:东南渔村。演唱者:余阿婆。采集时间:1985年。
歌名:《等郎归》。
和她那本书里的第一首,同一个名字。
谱子不完全一样。但那些尾音往下坠的地方,那些拖一点点水的地方,一模一样。
余渺看着那页谱子,看了很久。
火车咣当咣当响着,窗外的黑偶尔被一闪而过的灯光划破。她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听着那咣当咣当的声音。
像潮水。
一下,一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火车到站了。
余渺走出站,看见一个男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六十来岁,皮肤黑黑的,皱纹很深,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
“余渺?”他放下牌子,走过来,“我是老郑。”
余渺点头。
老郑接过她的包,领着她往外走。
“先回家,吃点东西。然后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老郑的家在渔村,离火车站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他开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一路颠簸,终于在一个小村子停下来。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旧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晾着渔网,晒着鱼干,空气里有股咸腥的味道。
老郑把她领进屋,他老婆已经做好了早饭。稀饭,咸菜,煎鱼。余渺饿坏了,吃了两碗。
吃完饭,老郑看着她。
“走吧。带你去见余阿婆。”
余阿婆住在村东头,一间小小的石头房子。门口晒着渔网,一个老太太坐在网旁边,正在补网。
老郑走过去,说了几句方言。余渺听不懂,只看见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老了,但很亮。
“过来。”老太太招招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
余渺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那个书,”她说,“我看了。”
余渺愣了一下。
“您看了?”
“老郑给我念的。”老太太说,“我不识字,他念给我听。那些歌,我都会。”
余渺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网,看着她。
“你曾祖母,叫余美凤?”
余渺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这里也有一个余美凤。”她说,“是我奶奶。”
余渺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奶奶?”
“嗯。”老太太说,“她也是从别处来的。年轻的时候,跟着渔船漂过来的。来了就不走了,嫁了人,生了孩子,一辈子住在这里。”
余渺没有说话。
老太太继续说下去。
“她也会唱那些歌。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她说是她妈妈教的。她妈妈也是从别处来的,也是跟着渔船漂过来的。漂着漂着,就到这里了。”
余渺忽然明白了。
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族人。是那些在水上漂着的人,从一个地方漂到另一个地方,把那些歌带到另一个地方。
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是所有在水边生活、等归人回来的人的。
“你奶奶,”余渺问,“她还活着吗?”
老太太摇头。
“走了好多年了。”她说,“但她唱的那些歌,我记着。我女儿也记着。我孙女也记着。”
余渺看着她,看着那双很老但很亮的眼睛。
“您能唱给我听吗?”
老太太笑了一下。
“你等等。”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东西。
一台录音机。老式的,和她从陈老师那里借来的一模一样。
“这是你奶奶的?”余渺问。
老太太点头。
“她那时候录的。”她说,“找人借的机器,自己录的。录了好多盘。后来就留给我了。”
余渺看着那台录音机,看着那盒磁带。
她忽然想起档案馆研究间里那台机器。想起那个1982年的声音。想起那个叫余美凤的女人,坐在七里河口的青石上,唱了十一首歌。
现在,另一个余美凤的声音,在这里。
老太太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
嘶——
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但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一模一样。
余渺听着那个声音,听着那些歌。
第一首。第二首。第三首。
唱到第七首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在流泪。
不是难过。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像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
那些歌和她曾祖母唱的不完全一样。词不一样,调子也有一点不一样。但那种呼吸,那种尾音往下坠的方式,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一模一样。
这就是同一种唱法。
这就是同一群人。
那些在水上漂着的人,从北到南,从一个河口到另一个渔村,把那些歌带到这里。带到这里,留在这里,继续唱。
磁带放完了。
老太太看着她,没有说话。
余渺擦了擦脸。
“谢谢您。”她说。
老太太摇了摇头。
“不用谢。”她说,“你来了,我就高兴。”
那天下午,余渺在老太太家里待了很久。
老太太给她讲那些歌。讲她奶奶怎么教的,讲她小时候怎么学的,讲她女儿怎么记的,讲她孙女现在也会唱了。
余渺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些歌,”她问,“会传下去吗?”
老太太想了想。
“会。”她说,“我孙女现在就会。她还会教给她女儿。传下去。”
余渺看着她。
“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笑了一下。
“因为还有人在学。”她说,“还有人在唱。还有人在听。只要有人听,就会传下去。”
她顿了顿。
“就像你。”她说,“你也不是我们这里的,但你来了。你听了。你记了。你也会传下去的。”
余渺没有说话。
她知道老太太说得对。
她会传下去的。
用她的书。用她的谱子。用她学会的那种唱法。用她记得的那些歌词。
传下去。
传到她也不知道的地方。
那天晚上,余渺住在老郑家。
渔村的夜晚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远处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呼吸。
她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七里河口。
那里也有水。但不是海,是河。潮水也会涨退,但和海不一样。海更大,更远,更深。河能看见对岸。海看不见。
但她现在听着海浪,觉得和河水的潮声差不多。
都是一下一下的。
都是一直在的。
第二天早上,余渺跟老郑告别。
老郑送她去火车站,还是那辆破旧的面包车。一路颠簸,她看着窗外那些渔村、那些渔船、那些晒着的渔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火车站。候车室。检票口。站台。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看着这个她从没来过的城市,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来。
但她知道,那些歌,她会一直带着。
在书里。在谱子里。在脑子里。在嘴里。
在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里。
火车开了十二个小时,晚上七点,她到了。
她妈在出站口等她。
看见她出来,她妈走过来,接过她的包。
“累不累?”
余渺摇头。
“不累。”
她妈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回家的路上,余渺靠在车窗上,看着这个熟悉的城市。霓虹灯,车流,行人。和渔村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但那些歌,现在也在这里了。
在她这里。
周六,余渺去了康复医院。
奶奶还是那个样子。躺着,眼睛半闭着,呼吸很轻。
余渺在床边坐下,握着那只手。
“奶奶。”
没有回应。
“奶奶,我去了一趟海边。”
奶奶的手动了一下。
“那里也有一个人叫余美凤。她的奶奶。也会唱那些歌。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一模一样。”
奶奶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余渺凑近了,看着那双眼睛。
“奶奶,那种唱法不只我们家有。很多人都有。很多地方都有。在水边的人,都有。”
奶奶的嘴动了动。
没有声音。只有气息。
但余渺听懂了。
一个字。
“嗯。”
余渺低下头,把脸贴在奶奶的手上。
那只手比之前更凉了。但还有温度。还有一点点温度。
“奶奶,”她说,“那些歌会传下去的。”
奶奶的手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余渺就这样贴着,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白白的,凉凉的,但不冷。
周日晚上,余渺把那本《渔歌选·东南沿海卷》拿出来,翻开第137页,看着那首《等郎归》。
然后她把自己的那本《余美凤的渔歌》也拿出来,翻开第一首。
两首歌,并排放在桌上。
谱子不一样。词不一样。但那些尾音往下坠的地方,那些拖一点点水的地方,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两页谱子,忽然笑了。
原来答案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原来那些歌不是一个人的。
是一群人的。
是所有在水边生活、等归人回来的人的。
她拿起笔,在自己的那本书扉页上,又加了一行字。
“献给所有在水边生活的人。和那些等归人回来的人。”
写完了,她把两本书并排放在书架上。
《余美凤的渔歌》。
《渔歌选·东南沿海卷》。
四封信。一个包裹。一个录音机里的声音。
都在那里。
都在活着。
窗外有月亮。很亮,很圆,照着这个城市,也照着那个渔村,照着七里河口,照着所有有水的地方。
余渺看着那月亮,轻轻哼了一句。
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从她嘴里流出来,流进这个夜晚,流进这个城市的月光里。
她哼完,停下来。
楼下很安静。没有人推开窗户问谁在唱歌。
只有月亮。一直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