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奶奶走了。
那天余渺在上课。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康复医院的号码。她站起来,跟老师说了什么,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跑出教室的时候,走廊很长,日光灯很亮,亮得刺眼。
到医院的时候,她妈站在门口。
看见她来,她妈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把她抱住。
余渺靠在她妈身上,闻着她妈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和她自己身上一样的味道。
“什么时候?”
“刚才。”她妈的声音闷闷的,“护士发现的。很安静,没受罪。”
余渺没有说话。
她走进病房。
奶奶躺在床上,和平时一样。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像睡着了。只是没有呼吸了。那些仪器都撤走了,床边空空的,只有她一个人躺在那儿。
余渺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伸出手,握住奶奶的手。
那只手很凉。比平时更凉。不是那种贴久了会变热的凉,是另一种凉。再也捂不热的凉。
她握着那只手,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开口。
“奶奶。”
没有回应。
“奶奶,我来了。”
没有回应。
余渺低下头,把脸贴在奶奶的手上。
那只手还是凉的。一直凉着。
她就这样贴着,很久很久。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在奶奶的脸上,照在她握着的那只手上。暖洋洋的,像奶奶还活着的时候。
但她知道,不在了。
葬礼很简单。
奶奶没什么朋友,亲戚也少。来的人就是她妈,她,还有几个以前纺织厂的同事,头发都白了,站在一起,互相搀扶着。
杜知予也来了。站在最后面,没有过来说话,只是一直站在那儿。
郑老师来了。陈老师也来了。老太太来不了,托人带了一句话。
“你奶奶去找她妈妈了。”
余渺听着那句话,点了点头。
骨灰盒很小。木头的,浅黄色,上面刻着奶奶的名字:李秀兰。
余渺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那封信。那个名字:余美凤。
现在她们在一起了。
葬礼结束后,余渺一个人去了七里村。
老太太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来,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余渺坐下来,和她一起晒太阳。
太阳很好。冬天的太阳,不烈,暖洋洋的。晒在身上,晒在脸上,晒得人想睡觉。
“你奶奶走了?”老太太问。
余渺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她受罪吗?”
“没有。很安静。”
老太太点了点头。
“那就好。”
余渺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在那里,晒着太阳。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沙沙。
过了很久,余渺开口。
“我奶奶的妈妈,也埋在这里吗?”
老太太想了想。
“不在这里。”她说,“七里村没有坟地了。早些年都平了,改成田了。”
余渺没有说话。
“但她的歌在这里。”老太太说,“在你那里。”
余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天早上还握着奶奶的手。那只凉透了的手。
但现在,太阳晒着它们,又暖和起来了。
“她会去哪儿?”余渺问。
老太太看着她。
“你想她去哪儿?”
余渺想了很久。
“去找她妈妈。”她说,“去找余美凤。去找那个叫栓子的孩子。”
老太太点了点头。
“那就去找了。”
从七里村回来,天快黑了。
余渺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的,白的,红的,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起奶奶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了,看不清东西了,但每次她唱歌的时候,都会睁开一条缝,看着她。
现在没有人看着了。
没有人听她唱歌了。
回到家,她妈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地响,炒菜的声音滋滋的。余渺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书架。
《余美凤的渔歌》。
《渔歌选·东南沿海卷》。
四封信。一个包裹。
都在那里。
她拿起那本《余美凤的渔歌》,翻开,看着那些谱子。
第一首。第二首。第三首。
看着看着,她忽然唱起来。
不是唱给别人听。是唱给自己听。
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从她嘴里流出来,流进这个房间,流进这个夜晚。
唱完第十一首,她停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听。
但那些歌还在。在她嘴里。在书上。在那些谱子里。
她合上书,放在书架上。
窗外有月亮。很细,弯弯的,像奶奶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时的那条缝。
余渺看着那月亮,轻轻说了一句。
“奶奶,我唱完了。”
没有回应。
但月亮还在那里。
元旦那天,余渺去了一趟康复医院。
不是去看奶奶。奶奶不在了。是去拿遗物。一个小小的袋子,装着奶奶住院时用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拖鞋,一个喝水杯,还有一本小本子。
余渺把那些东西带回家,放在桌上。
她看着那个小本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奶奶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看不清。但能认出来。
第一页,记着一些数字。好像是血压,日期,时间。
翻到后面,她愣住了。
有一页,写着几行字。
“渺渺今天来看我。唱了歌。”
“渺渺又来了。瘦了。”
“渺渺说她在整理那些渔歌。”
“渺渺的书要出了。叫余美凤的渔歌。”
“渺渺今天没来。想她。”
余渺看着那些字,眼眶热了一下。
原来奶奶记着。
原来那些她以为没有回应的时候,奶奶都记着。
原来那些她唱歌的时候,奶奶都听着。
只是说不出。
她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日期是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
“渺渺,妈妈来接我了。”
余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捧着那个小本子,坐在那里,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把那个小本子收好,放在书架上。和那些书,那些信,并排放在一起。
奶奶的字。
奶奶记得的。
都在那里。
一月,学校放寒假了。
余渺没有出门。每天待在家里,看看书,写写字,有时候唱唱歌。
她妈去上班了,一个人在家,很安静。
有一天下午,她收到一封信。
不是寄到学校的,是寄到家里的。信封上只有她的名字和地址,没有寄件人。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手写的。
“余渺:
我是林奶奶。就是福利院那个。听说你奶奶走了,很难过。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奶奶年轻的时候,来福利院做过义工。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这个人话很少,但做事很踏实。后来看了你的书,才知道她是余美凤的女儿。
她来福利院的那段时间,经常给老人们唱歌。不是大声唱,是轻轻哼。那些老人说,听着那个声音,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你奶奶会唱歌。你知道吗?
她只是不唱给你听。
一个听她唱过歌的老人”
余渺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奶奶会唱歌。
她只是不唱给自己听。
她唱给福利院的老人听。唱给那些不认识的人听。
余渺忽然想起那些渔歌。想起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
原来奶奶没有忘记。她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唱。唱给那些也需要听的人听。
她把那封信也夹进那本书里。
和那些信,那些字,那些记得的东西,放在一起。
大年三十那天,余渺和她妈一起包饺子。
她妈和面,她剁馅。白菜猪肉的,奶奶最喜欢的馅。
包着包着,她妈忽然开口。
“你奶奶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包饺子。”
余渺看着她。
“她包的饺子,皮薄,馅大,捏的褶子特别好看。我学了好久,学不会。”
余渺没有说话。
她妈继续包着饺子,低着头。
“她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
余渺看着她妈。看着她妈低着头包饺子的样子。看着她妈鬓角那几根白头发。
“妈。”
她妈抬起头。
余渺伸出手,握住她妈的手。
那只手上沾着面粉,白白的。
“你还有我。”
她妈看着她,眼眶红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嗯。”她说。
晚上,她们坐在一起吃饺子。
春晚开着,声音放得很大。有人在电视里笑,有人在电视里唱。她们吃着饺子,谁都没说话。
吃完,她妈去洗碗。余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烟花。
红的,绿的,黄的,一朵一朵炸开,又落下去。
她忽然想起奶奶。想起奶奶住院的时候,窗外也有烟花。奶奶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那些烟花,看了很久。
那时候她不知道奶奶在想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奶奶在想她妈妈。在想那个叫余美凤的女人。在想那个叫栓子的孩子。在想那些她年轻时唱过的歌。在想那些她从来没有唱给孙女听的歌。
余渺看着那些烟花,轻轻哼了一句。
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从她嘴里流出来,流进这个除夕夜,流进那些烟花炸开又落下的声音里。
她哼完,停下来。
她妈从厨房出来,看着她。
“唱歌呢?”
余渺点头。
她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的烟花。
“好听。”她说。
余渺愣了一下。
“什么?”
“你唱的歌。”她妈说,“好听。”
余渺看着她妈,看着她妈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奶奶的眼睛有点像。一样的形状,一样的大小。
“妈,”她说,“你会唱歌吗?”
她妈想了想。
“会一点。”
“唱给我听听?”
她妈笑了一下。
“现在?”
“现在。”
她妈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烟花,想了想,轻轻哼了两句。
不是什么歌。就是随口哼的。调子很简单,只有几个音,来回转。
但余渺听着听着,忽然听出来了。
那是那首童谣的调子。
月亮走,我也走。
她妈哼完,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
余渺摇头。
“没怎么。”她说,“就是没想到你会哼这个。”
她妈笑了笑。
“你奶奶教的。”她说,“刚嫁过来那年,她教我哼的。”
余渺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她妈,看着这个从来不唱歌的女人,看着她哼完那两句童谣之后微微泛红的脸。
原来每个人都会唱歌。
只是不唱给别人听。
大年初一,余渺去了七里村。
老太太一个人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见她来,招招手。
“过来坐。”
余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过年好。”余渺说。
老太太点点头。
“过年好。”
两个人坐在那里,晒着太阳。院子外面偶尔有鞭炮声,噼里啪啦的,远远的。
“你奶奶走了,”老太太开口,“你以后还来吗?”
余渺想了想。
“来。”
老太太看着她。
“为什么?”
余渺想了很久。
“因为那些歌。”她说,“那些歌在这里。那些人也在这里。”
老太太点了点头。
“那就来。”
余渺坐在那里,晒着太阳。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想起奶奶的那个小本子。想起那行字。
“渺渺,妈妈来接我了。”
奶奶现在在哪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奶奶不在了,那些歌还在。
那些歌在这里。在她嘴里。在书上。在那些信里。在那个东南沿海的渔村里。在那些她不知道的地方。
它们还会继续走。走到她也不知道的地方,走到她见不到的人那里。
那就够了。
从七里村回来,天快黑了。
余渺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黄的,白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十一首渔歌,她已经会唱了。
那首童谣,她会唱了。
那些信,她收到了。
那个小本子,她看过了。
奶奶走了。
但她没有哭。
不是不难过。是那种难过已经变成别的东西了。变成那些歌。变成那些字。变成那些记得的事情。
变成她嘴里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
回到家,她妈在客厅看电视。
看见她进来,她妈抬起头。
“回来了?”
余渺点头。
她换了鞋,走过去,在她妈旁边坐下。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节目,一群人在唱歌。唱得很热闹。
余渺靠在她妈身上,闻着她妈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和她自己身上一样的味道。
“妈。”
“嗯?”
“奶奶的歌,我会一直唱下去。”
她妈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
窗外有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个城市,照着七里村,照着所有有水的地方。
余渺看着那月亮,轻轻哼了一句。
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从她嘴里流出来,流进这个夜晚,流进她妈耳朵里。
她妈没有说话。
但她靠着她妈,感觉到她妈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像潮水一样。
她闭上眼睛。
在心里,她听见另一个声音。
奶奶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面上漂过来。
“渺渺。”
余渺没有睁开眼睛。
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奶奶,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