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正月十五那天,余渺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她的名字和邮编。邮戳是本市的,但字迹她不认识。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褪色了,边缘发黄。照片上是两个女人,站在一棵树下,挽着胳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都在笑。
和沈奶奶给她看过的那张一模一样。
但照片背面有字。
“余美凤和沈素芳,1963年摄于七里村。沈素芳是我妈妈。她去年走了,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张照片。我记得你书里写过沈奶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是,这张照片送给你。”
余渺拿着那张照片,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沈奶奶。
就是村东头那个沈奶奶。就是给她看那张照片的沈奶奶。就是告诉她余美凤年轻时候什么样子的沈奶奶。
去年走了。
她不知道。
她翻出手机,找到沈奶奶的电话号码,拨过去。
空号。
她愣在那里,握着那张照片,不知道该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给老太太打了个电话。
“沈奶奶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余渺把信的事说了。
老太太听完,叹了口气。
“走了。去年年底,天冷了,人就没了。”
余渺没有说话。
“你那张照片,好好收着。”老太太说,“那是她留给你的。”
挂了电话,余渺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
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树下,挽着胳膊,都在笑。
六三年。距离现在六十年了。
她们都不在了。
但她们的笑还在。在那张照片上。在那棵树的影子下面。
她把那张照片和沈奶奶给她的那张复印件放在一起。两张一样的照片,一张是复印件,一张是原件。
她忽然想起沈奶奶说的话。
“你长得像她。眼睛像,这里也像。”
她摸了摸自己的颧骨。
那里,确实有点像。
周六,余渺去了七里村。
老太太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来,招招手。
“过来坐。”
余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太阳很好。初春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
“沈奶奶的坟在哪儿?”余渺问。
老太太指了指东边。
“村东头,那片树林后面。新坟,好找。”
余渺站起来。
“我去看看。”
老太太点了点头。
“去吧。”
余渺沿着田埂往东走,穿过那片树林,看见一片坟地。
不大,几十个坟头,有的立了碑,有的只有一个小土包。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在最里面找到了沈奶奶的坟。
新坟。土还是新的,碑也是新的。上面刻着:沈素芳,1941-2025。
余渺站在坟前,看着那行字。
沈素芳。
那个给她看照片的人。那个告诉她余美凤年轻时候什么样的人。那个说“你长得像她”的人。
不在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放在坟前。
“沈奶奶,”她说,“照片我收到了。谢谢你。”
风很大,吹得那张照片一角翘起来。她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那些渔歌,我会一直唱。”她说,“你放心。”
风停了。
照片安静地躺在那里,压着那块小石头。
余渺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老太太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老太太还在院子里,端着茶杯,眯着眼睛。
“看过了?”
余渺点头。
老太太看着她。
“哭了?”
余渺摇头。
“没有。”
老太太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她们都在。在你记得的那些东西里。”
从七里村回来,天快黑了。
余渺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黄的,白的。
她忽然想起那些信。
第一封,那个初二学生。第二封,那个高一学生。第三封,林奶奶。第四封,那个东南沿海的渔民。还有这封,沈奶奶女儿寄来的。
七封信。
七个人。
七个和那些渔歌有关的人。
她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不知道还会收到多少信。但她知道,那些歌,正在走向越来越多的人。
就像老太太说的。
“只要有人听,就会传下去。”
二月,开学了。
余渺回到教室,回到那些熟悉的课桌、黑板、日光灯。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又不太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
她包里装着那本《余美凤的渔歌》。手机里存着那些录音。脑子里装着那些尾音往下坠的唱法。她知道余美凤是谁。她知道沈素芳是谁。她知道那个叫栓子的孩子是谁。她知道那些歌会走到哪里。
周五放学,杜知予在校门口等她。
“走,陪我去个地方。”
余渺没问去哪。她跟着杜知予上了306路,坐了四十分钟,在七里河口那一站下来。
湿地公园还是老样子。但杜知予没往公园走,她拐上了那条去七里村的路。
走到老太太家门口,杜知予停下来。
“就是这儿?”
余渺点头。
杜知予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我妈来过的地方。”
余渺没有说话。
杜知予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老太太站在里面,看着她们。
“知予?”
杜知予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
老太太笑了。
“你妈小时候,我见过。你长得像她。”
杜知予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老太太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堂屋里,茶泡好了,热气腾腾的。杜知予捧着杯子,看着杯子里浮起来的茶叶。
“我妈一直想回来。”她说,“一直没回来。”
老太太看着她。
“现在你替她回来了。”
杜知予点了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那碗姜汤,是我婆婆煮的。我婆婆叫余美凤。就是余渺书里写的那个。”
杜知予转过头,看着余渺。
余渺点了点头。
杜知予低下头,看着那杯茶。
“谢谢。”她说。
老太太摇了摇头。
“不用谢。”她说,“一碗姜汤,记了三十七年,是你妈心好。”
杜知予没有说话。
窗外有鸟叫,是麻雀,叽叽喳喳的。
三个人坐在那里,喝着茶,听着那些麻雀叫。
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天慢慢黑了。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从里屋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搪瓷杯。旧的,边缘磕掉了一点漆,但洗得很干净。
“这是当年那碗姜汤用的杯子。”她把杯子递给杜知予,“你妈用过的。后来我婆婆收起来了,留到现在。”
杜知予接过那个杯子,捧在手心里。
很小,很轻,但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您。”她说。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
“拿回去,放家里。你妈就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杜知予一直捧着那个杯子。
公交车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压得紧紧的。
余渺看着她,没有说话。
车到站了,她们一起下车。杜知予的家在另一个方向,她们在地铁口分开。
杜知予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余渺。”
“嗯?”
“谢谢你陪我来。”
余渺摇了摇头。
杜知予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余渺看着她走远,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她妈在厨房做饭。
油烟机轰轰地响,炒菜的声音滋滋的。余渺换了鞋,走进去。
“妈。”
她妈没听见。
余渺走过去,关掉油烟机。
她妈回过头。
“干什么?”
余渺看着她,看着她沾着油烟的脸,看着她围裙上那块油渍。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看看你。”
她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傻不傻。”
她转回身,继续炒菜。
余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奶奶有点像。
一样的肩膀,一样的腰身,一样的动作。
她忽然想起沈奶奶说的话。
“你长得像她。”
她也长得像她妈。
她妈长得像奶奶。
奶奶长得像余美凤。
一代一代,那些样子,那些声音,那些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都传下来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炒菜。油烟机轰轰响,菜在锅里滋滋响,她妈的手一下一下翻动着锅铲。
她轻轻哼了一句。
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从她嘴里流出来,混进油烟机的声音里,混进炒菜的声音里。
她妈没听见。
但她知道,那些声音,她妈听得见。
不是用耳朵。是用别的什么。
就像奶奶听得见一样。
二月最后一个周末,余渺收到一封信。
还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余渺姐姐:
我学会了那十一首渔歌。全都会了。我唱给我奶奶听,她哭了。
她说她小时候也听过这样的歌,后来忘了。现在又想起来了。
谢谢你。
一个初三学生”
余渺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全都会了。
十一首。
她想起自己学这些歌的时候。那无数个夜晚,那些反复听录音的下午,那些记谱记到手指发麻的时刻。
现在,有一个人,全都会了。
她把那封信夹进那本书里。
和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记得的东西,放在一起。
书架越来越满了。
但她知道,还不够。
还会有更多。
三月,老太太病了。
余渺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课。电话是老太太邻居打来的,说老太太住院了,想见她。
她请了假,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到了镇上的医院。
老太太躺在病床上,比在院子里的时候小了一圈。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
余渺在床边坐下,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凸出来,皮肤皱得像树皮。但还有温度。
“奶奶。”
老太太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来了?”
余渺点头。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些歌,”她说,“你还会唱吗?”
余渺点头。
“会。”
“唱两句。”
余渺轻轻唱起来。
第一首。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从她嘴里流出来,流进这间病房。
唱完第一句,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这个。”她说,“就是这个。”
余渺继续唱。第一首唱完,唱第二首。第二首唱完,唱第三首。
唱到第五首的时候,老太太睡着了。
余渺停下来,看着那张脸。
睡着了,眉头还皱着,但嘴角有一点弯,像笑。
她握着那只手,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余渺没有回家。
她在医院陪了一夜。老太太睡睡醒醒,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只是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凌晨的时候,老太太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她。
“余渺。”
余渺凑过去。
“奶奶,我在。”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曾祖母,”她说,“是个好女人。”
余渺点头。
“你奶奶,”她说,“也是个好女人。”
余渺点头。
“你,”她说,“也是。”
余渺的眼眶热了一下。
老太太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些歌,交给你了。”
余渺点头。
“交给我了。”
老太太闭上眼睛,睡了。
天亮的时候,老太太走了。
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余渺握着那只手,感觉那只手慢慢变凉,慢慢变凉,最后凉透了。
她没有哭。
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只手,很久很久。
护士进来的时候,看见她那个样子,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护士说。
余渺抬起头,看着她。
“她走得很安心。”护士说,“有你在。”
余渺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把老太太的手放回被子下面,盖好。
然后她走出去。
走廊里很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阳光,很久很久。
老太太的葬礼在三天后。
七里村的人都来了。老老少少,站了一院子。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有人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
余渺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棺材,看着那些花圈,看着那些来送行的人。
她想起老太太说的话。
“那些歌,交给你了。”
现在,那些歌,真的只有她记着了。
沈奶奶走了。林奶奶还在福利院,但年纪也大了。东南沿海那个余阿婆,不知道还在不在。老太太走了。
只剩下她。
还有那些信。那些书。那些记得这些歌的人。
葬礼结束后,余渺一个人去了老太太家。
门没锁。她推开门,走进去。
堂屋里还是老样子。方桌,椅子,那台老式收音机。院子里晾着衣服,风吹过来,一摆一摆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里屋,打开那个柜子。
老太太说过,有什么东西留给她。
柜子里有一个布包。蓝布,洗得发白了,打着补丁。她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本子。
很旧了,封面磨破了,边角卷起来。翻开,里面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水都褪色了。
她看了一页。
是歌。
不是渔歌。是别的歌。山歌,小调,老太太自己编的歌。一首一首,记在这个本子里。
最后一页,有一行字。
“这些歌,给余渺。”
余渺捧着那个本子,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有风,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老太太以前就在那棵树下晒太阳。每天下午,端着茶杯,眯着眼睛,听着那些沙沙的声音。
现在她不在了。
但那些歌还在。在这个本子里。在她记着的那些调子里。
余渺把那个本子收好,放进包里。
她走出门,锁好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奶奶,”她说,“我走了。”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回应。
她转身,沿着那条田埂,往外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房子,树,晾着的衣服,晒着的萝卜干。和老太太在的时候一样。
但不一样了。
她知道,再来的时候,不会有人在院子里等着她了。
但她还是会来。
因为那些歌在这里。那些人也在这里。那些记得的东西,都在这里。
坐在回城的公交车上,余渺把那个本子拿出来,一页一页翻。
那些歌,她一首都不会。
但她会学。
像学那些渔歌一样,一遍一遍听,一遍一遍记,直到它们变成她自己的。
然后,它们也会传下去。
传到她也不知道的地方,传给她见不到的人。
就像老太太说的。
“只要有人听,就会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