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五月,余渺开始教那个年轻女人唱渔歌。
她叫小满,二十四岁,孩子刚满一岁。住在七里村东头,就是那片油菜花田旁边。她奶奶也是七里村人,会唱那些渔歌,但走的时候小满还小,没来得及学。
“我奶奶走之前,老哼哼。”小满说,“那时候不懂,现在想学,没人教了。”
余渺看着她,看着那个在她怀里咿咿呀呀的孩子。
“我教你。”她说。
每个周六,余渺坐306路到七里河口,然后走到小满家。小满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们坐在院子里,孩子在地上爬,余渺一句一句教,小满一句一句学。
第一首,《等郎归》。
“尾音要往下坠。”余渺唱了一句,“像潮水退下去的时候。”
小满跟着唱。唱完了,自己先笑了。
“不像。”
“慢慢来。”余渺说,“我学了半年。”
小满点点头,继续唱。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孩子在地上玩累了,趴在小满腿上睡着了。她们轻声唱着,怕吵醒他。
唱完第五首,小满停下来。
“这些歌,是你奶奶教你的?”
余渺想了想。
“是,也不是。”
小满看着她。
余渺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奶奶的妈妈教的。我奶奶传给我的。我没见过她。”
小满没有说话。
余渺继续说下去。
“她叫余美凤。七里村人。1982年有人给她录了音,那些歌才留下来。不然就没了。”
小满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我奶奶也是。”她说,“她唱的那些歌,没人录,就没了。”
余渺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沙沙响。孩子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所以我来学了。”小满抬起头,“不想让它没了。”
余渺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和当初的自己一样。
六月中旬,小满学会了六首。
那天下午,她们坐在院子里,孩子在地上爬来爬去,抓着草,往嘴里塞。小满一把把他抱起来,擦了擦他的嘴。
“不听话。”她笑着骂了一句。
余渺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学这些歌,以后教给他吗?”
小满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教。”她说,“他长大了,想学就教。不想学就算了。”
余渺点了点头。
小满看着她。
“你呢?你以后教给别人吗?”
余渺想了想。
“教。”她说,“已经教了。”
小满笑了。
“那就行。”
七月,小满学会了全部十一首。
那天下午,她们唱完最后一首,坐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孩子趴在凉席上,睡得很香。
小满忽然开口。
“余渺。”
“嗯?”
“谢谢你。”
余渺摇了摇头。
“不用谢。”
小满看着她。
“这些歌,我会一直唱。”她说,“唱给我儿子听。唱给村里人听。唱给想听的人听。”
余渺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小满,看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女人,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那种光,她见过。
在沈奶奶眼睛里。在林奶奶眼睛里。在老太太眼睛里。在那些写信给她的人眼睛里。
那是记得这些歌的人眼睛里才有的光。
“那就行。”她说。
八月,余渺收到一封信。
寄件地址是东南沿海那个渔村。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老老少少,站在一艘渔船前面,都笑着。最前面是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那本书她认得。
《余美凤的渔歌》。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余渺同志:
我们村里组织了一个渔歌队,专门唱这些老歌。这本《余美凤的渔歌》是我们的教材。大家都很喜欢。特别是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和我们这里的一模一样。
谢谢您把这些歌记下来。
一个渔民”
余渺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些笑着的人,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在书架上。
和那些书,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记得的东西,放在一起。
九月,余渺收到一封信。
是那个初二学生寄来的。信里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旁边站着一个女孩。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本书,也是《余美凤的渔歌》。
“余渺姐姐:
我奶奶会唱了。我教她的。十一首,全都会了。她说她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歌,现在又想起来了。谢谢你。
我们拍了一张照片,寄给你。”
余渺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老太太,看着那个女孩。
老太太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那个女孩站在旁边,也笑着。
她忽然想起余美凤。
想起那张1963年的照片。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树下,挽着胳膊,都在笑。
六十年前。
现在,又有这样的照片了。
她把这张照片也放在书架上。
和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记得的东西,放在一起。
十月,余渺去了七里村。
小满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孩子大了一点,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追鸡。
看见余渺来,小满笑了。
“来了?”
余渺点头。
她在院子里坐下,看着那个孩子追鸡。鸡飞起来,孩子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追。
小满在旁边笑。
“皮得很。”
余渺也笑了。
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孩子追累了,跑过来,趴在小满腿上,看着余渺。
余渺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他会唱歌吗?”她问。
小满点头。
“会。我教的。那些渔歌,他会哼两句。”
余渺看着那个孩子。
“哼两句听听?”
孩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小满。小满点了点头。
孩子张开嘴,轻轻哼起来。
调子很简单,只有几个音,来来回回转。但那种尾音往下坠的感觉,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已经有了。
余渺听着听着,眼眶热了一下。
那是她教小满的。
小满教他的。
他会再教给谁?
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些歌,会一直往下走。
走到她也不知道的地方,走到她见不到的人那里。
走到很久很久以后。
那天下午,余渺和小满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孩子跑来跑去。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移到山后面。
天黑下来。
余渺站起来。
“走了。”
小满也站起来。
“下次什么时候来?”
余渺想了想。
“下周六。”
小满点了点头。
“好。”
余渺走出院子,走上那条田埂。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房子,树,晾着的衣服,晒着的萝卜干。小满家的灯亮着,暖黄暖黄的,照得院子里一片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车刚好来了。
她上去,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
车开了。
窗外的七里河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那些歌,还在那里。
在小满嘴里。在那个孩子嘴里。在那些学会了渔歌的人嘴里。
在那些写信给她的人手里。
在那个东南沿海的渔村里。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房间里,在那个书架上。
一直都会在。
十一月,余渺收到一封信。
寄件地址是本市,但字迹她不认识。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请柬。
“余渺同志:
市文化馆将于十二月举办‘民间音乐传承成果展’,诚邀您出席,并上台分享您整理《余美凤的渔歌》的经历。
届时将有来自全市各区县的民间音乐爱好者参加。
敬请光临。”
余渺看着那张请柬,看了很久。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在文化馆小剧场演出的时候。八百个人,她站在台上,腿都是软的。
现在,又要上台了。
但不是演出。是分享。
分享那些歌是怎么来的。分享那个叫余美凤的女人的故事。分享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记得的东西。
她把请柬放在书架上。
和那些书,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记得的东西,放在一起。
十二月第一个周六,余渺去了文化馆。
还是那个小剧场。但这次不是演出,是展览。
展厅里摆满了展板,介绍全市民间音乐保护项目的成果。她的那本书,也被放在一个展柜里,旁边是那些信的复印件,那些照片,那些记得的东西。
她站在那个展柜前面,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有人走过来。
“您是余渺老师吗?”
余渺回过头。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戴着眼镜。
“我是。”她说。
女孩笑了一下。
“我叫林小夏,是音乐学院的学生。我在写一篇关于民间音乐传承的论文,看了您的书,特别感动。能采访您吗?”
余渺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们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林小夏拿出笔记本,打开录音笔。
“第一个问题,”她说,“您是怎么想到要整理这些渔歌的?”
余渺想了想。
“因为我奶奶。”她说,“她生病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还记得那些歌。不是唱,是那种感觉。”
林小夏认真地记着。
“那些歌,是您曾祖母唱的?”
余渺点头。
“余美凤。1922年生,七里村人。1982年有人给她录了音。三十七年后,我找到了那些录音。”
林小夏抬起头。
“您怎么找到的?”
余渺沉默了一会儿。
“一点一点找的。”她说,“档案馆,图书馆,七里村,东南沿海。找了好几年。”
林小夏看着她。
“为什么?”
余渺想了很久。
“因为不能让它没了。”她说,“那些歌,是那些在水边生活的人唱的。是那些等归人回来的人唱的。没了就没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林小夏没有说话。
余渺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发现,不只是我一家有。很多地方都有。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很多地方都一样。它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
林小夏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她说,“我研究下来也是这样。民间音乐不是一个人的创造,是一群人的记忆。”
余渺看着她。
“你研究多久了?”
“两年。”林小夏说,“刚开始。还有很多不懂的。”
余渺沉默了一会儿。
“慢慢来。”她说,“我当初也不懂。”
林小夏笑了。
那天下午,她们聊了很久。
聊那些渔歌,聊那种唱法,聊那些信,聊那些记得的东西。
聊到最后,林小夏关上录音笔,看着她。
“余渺老师,”她说,“您做的这些事,很重要。”
余渺没有说话。
林小夏站起来。
“谢谢您接受采访。”
余渺也站起来。
“不谢。”
林小夏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那些歌,”她说,“会一直传下去的。”
余渺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林小夏笑了一下。
“因为有您。还有我。还有那些写信给您的人。还有那个东南沿海的渔歌队。还有那个初二学生。还有小满和她儿子。”
她顿了顿。
“这么多人记着,怎么会传不下去?”
余渺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得展厅里暖洋洋的。
她回过头,看着那个展柜。
那些书,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记得的东西。
都在一起。
都在那儿。
展览结束后,余渺一个人走出文化馆。
外面很冷。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但她没有急着走。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有人在赶公交,有人在等红绿灯,有人在路边卖烤红薯。
和平时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那些歌,已经不只是她的了。
是小满的,是那个孩子的,是林小夏的,是东南沿海那个渔歌队的,是那些写信给她的人的。
是很多人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一看,是小满发来的消息。
“余渺,儿子会唱三首了。完整的三首。发给你听。”
下面是一段语音。
她点开。
那个孩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咿咿呀呀的,有些地方跑调了,有些地方忘词了。但那种尾音往下坠的感觉,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已经有了。
余渺站在路边,听着那段语音。
听完了,她又听了一遍。
第三遍。
听完第三遍,她把手机收起来。
风吹过来,有点冷。
但她心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