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三年后。
余渺站在七里村的小学门口,看着那排新刷的围墙。
围墙是白色的,上面画着海浪和渔船,还有一行字:“七里村渔歌传承班”。
她身后站着十来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五六岁,叽叽喳喳地说话。
“余老师,今天学第几首?”
“余老师,我奶奶说她会唱第八首,让我问你记的对不对。”
“余老师,我妈妈让我问你,周末能不能加一节课,她下班了也想来学。”
余渺回过头,看着那些孩子。
三年了。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小满和她儿子,到村里十几个孩子,到他们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那些渔歌,像水一样,慢慢渗进这个村子的每个角落。
“今天学第十一首。”她说,“最后一首。”
孩子们欢呼起来。
教室里,黑板是新的,课桌是新的,墙上贴满了那些渔歌的谱子。最前面挂着一张照片,放大的,黑白的。
1963年,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树下,挽着胳膊,都在笑。
余美凤。沈素芳。
余渺站在那张照片下面,看着那些孩子。
“第十一首,《等郎归》的最后一版。”她说,“这首的尾音特别长,要拖够四拍。像我之前教的,像潮水退下去的时候,最后一个浪头。”
她唱了一句。
孩子们跟着唱。
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从几十张嘴里流出来,充满这间小小的教室。
窗外有风,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和六十年前一样。
下课的时候,小满在门口等她。
“走,回家吃饭。”
余渺点头。
小满的儿子已经四岁了,跑在前面,一边跑一边唱。调子不太准,词也颠三倒四的,但那种尾音往下坠的感觉,已经有了。
余渺看着他跑远的身影,忽然想起那年她第一次来七里村。
土路,坑坑洼洼的,走两步就要绕开一个水坑。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那时候她十七岁。
现在她二十岁了。
三年。
走了很多路,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收了很多信。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一个四岁的孩子唱着那些渔歌跑远。
这就是老太太说的“传下去”。
小满家还是那个院子。老槐树还在,晾衣服的绳子还在,晒萝卜干的架子还在。
只是老太太不在了。
但院子还在。老槐树还在。那些歌还在。
吃饭的时候,小满忽然开口。
“余渺,有件事想跟你说。”
余渺抬起头。
“村里想给你立块碑。”
余渺愣了一下。
“什么?”
“碑。”小满说,“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刻着你和你曾祖母的事。那些歌是怎么传下来的。”
余渺放下筷子。
“不要。”
小满看着她。
“为什么?”
余渺想了很久。
“不是我一个人的。”她说,“是很多人的。是余美凤的,是我奶奶的,是沈奶奶的,是老太太的,是那些写信给我的人的,是你们这些学歌的人的。”
她顿了顿。
“不是我一个人的。”
小满没有说话。
余渺继续说下去。
“要立碑,就立一块空白的。什么都不刻。谁想刻什么,自己刻。”
小满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行。”她说,“那就空白的。”
下午,余渺一个人去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
树很老了,据说有一百多年。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
她站在树下,看着那块空地。
以后,这里会立一块碑。
空白的。
谁想刻什么,自己刻。
她想象着以后的样子。
小满会来刻一行字。她儿子长大了也会来刻。那些学歌的孩子,长大了也会来刻。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都会来刻。
刻满了,就换一块新的。
新的还是空白的。
一直空白下去。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老太太说过的话。
“歌是活的。”
碑也是活的。
活到可以一直刻下去,永远刻不满。
周一,余渺收到一封信。
寄件地址是市第一社会福利院。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手写的,字迹抖抖的。
“余渺:
我是林奶奶。好久不见。
最近听说你那个传承班办得很好,很高兴。
有件事想告诉你。福利院的老人们,组织了一个合唱队。唱的就是你那些渔歌。她们都会了。十一首,全都会了。
下次你来,唱给你听。
林奶奶”
余渺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福利院的老人们。
全都会了。
她想起那年林奶奶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听她奶奶唱过歌的老人。想起那些信,那些记得的东西。
现在,她们自己唱了。
她把那封信夹进那本书里。
和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记得的东西,放在一起。
书架快满了。
她知道,还会有更多。
周五,余渺去了福利院。
林奶奶在院子里晒太阳。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看见余渺来,她笑了。
“来了?”
余渺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听说了。你们那个合唱队。”
林奶奶点点头。
“想听吗?”
余渺点头。
林奶奶拍了拍手。
旁边屋子里,走出来一群老人。七八个,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有的被人扶着。她们排成一排,站在院子里。
林奶奶举起手。
“第一首,《等郎归》。”
她们唱起来。
声音不大,有的跑调了,有的记不清词,有的唱两句就要喘一下。但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清清楚楚。
余渺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
听着听着,眼眶热了一下。
她想起那年她第一次在文化馆小剧场演出。八百个人,她站在台上,腿都是软的。
现在,这些老人站在这里,唱着她记下的那些歌。
唱给太阳听,唱给风听,唱给她听。
唱完了,老人们看着她,都笑了。
余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奶奶招招手。
“过来。”
余渺走过去。
林奶奶握住她的手。
“余渺,”她说,“你做得很好。”
余渺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很老了,皮肤皱得像树皮,但很暖和。
“谢谢您。”她说。
林奶奶摇了摇头。
“不用谢。”她说,“是你自己做的。”
从福利院出来,天快黑了。
余渺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城市的夜空,星星很少,但今晚好像多了一些。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一看,是小满发来的消息。
“余渺,儿子今天把十一首全唱完了。从头到尾,一首没落。我录下来了,发给你。”
下面是一段语音。
她点开。
那个孩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六岁,声音还嫩嫩的,有些地方音不准,有些地方节奏不对。但那十一首,他真的唱完了。
从头到尾。
余渺站在路边,听着那段语音。
听完,她又听了一遍。
第三遍。
听完第三遍,她把手机收起来。
风有点冷。但她心里,很暖。
周六,余渺去了七里村。
传承班上课的日子。
孩子们已经到齐了,在院子里等着她。小满的儿子跑在最前面,拉着她的手。
“余老师,余老师,我今天要唱给你听。十一首全唱完。”
余渺笑了。
“好。我听着。”
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孩子脸上。
她站在黑板前面,看着他们。
三年了。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从十七岁,到二十岁。
从那些录音,到这本书,到这些孩子。
她想起那十一首渔歌。想起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想起那个叫余美凤的女人。想起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想起沈奶奶给她看照片的样子。想起林奶奶在福利院指挥合唱的样子。
都在一起了。
“今天复习。”她说,“十一首,从头唱一遍。”
孩子们欢呼起来。
第一首,《等郎归》。
那种尾音往下坠的唱法,那种拖一点点水的声音,从几十张嘴里流出来,充满这间小小的教室。
她站在前面,听着那些声音。
听着听着,她忽然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水面上漂过来。
是她奶奶的声音。
也是余美凤的声音。
也是那些老人在福利院唱的声音。
也是那个东南沿海渔歌队的声音。
也是所有唱过这些歌的人的声音。
都在一起了。
都在这里了。
唱完最后一首,教室里安静下来。
孩子们看着她,等她说话。
余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脸,那些眼睛。
“你们知道,”她开口,“这些歌是从哪儿来的吗?”
孩子们摇头。
“从很久以前。”她说,“从一个叫余美凤的女人那里。她住在七里村,会唱这些歌。她唱给她孙女听。她孙女唱给她孙女听。她孙女又唱给我听。我教给你们。你们以后教给别人。”
一个孩子举起手。
“余老师,那以后还有多少人会唱?”
余渺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
那个孩子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余渺笑了一下。
“因为你们会教下去。你们的孩子会教下去。你们孩子的孩子会教下去。一直教下去。”
孩子们没有说话。
但那些眼睛,都亮亮的。
下午,余渺一个人去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
那块空地还在。碑还没立。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
树很老了。一百多年。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歌。
余美凤年轻的时候,应该也在这棵树下站过。沈奶奶也站过。老太太也站过。她奶奶也站过。那些唱过这些歌的人,都站过。
现在她站在这儿。
以后,那些孩子也会站在这儿。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棵树干。
糙糙的,硬硬的,但摸久了,好像能感觉到什么在动。
是树液在流。是树在活着。
就像那些歌。
一直活着。
从七里村回来,天已经黑了。
余渺坐在公交车上,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城市。
霓虹灯,车流,行人。
和七里村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但她知道,那些歌,也在这里。
在她手机里。在她书架上。在她嘴里。在那些老人的合唱里。在那些写信给她的人手里。
在哪儿都在。
回到家,她妈在厨房做饭。
油烟机轰轰地响,炒菜的声音滋滋的。
余渺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站在那个书架前面。
《余美凤的渔歌》。
《渔歌选·东南沿海卷》。
那个蓝布包。
那个搪瓷杯。
那个小本子。
那些信。
那个铁盒子。
那些照片。
都在一起。
她拿起那本《余美凤的渔歌》,翻开,看着那些谱子。
第一首。第二首。第三首。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自己写的那几行字。
“献给所有在水边生活的人。和那些等归人回来的人。”
“这里还有二十三封信。一个妈妈写给儿子的。六二年写的。那个儿子没有收到。现在它们在这里。”
“还有很多人。很多信。很多记得这些歌的人。”
她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最后又加了一行。
“它们会一直传下去。”
写完了,她把书放回去。
窗外有月亮。很亮,很圆,照着这个城市,照着七里村,照着所有有水的地方。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月亮。
然后她轻轻唱起来。
不是渔歌。是那首童谣。
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打烧酒。烧酒辣,买条瓜。瓜不甜,买朵花。
唱完了,她停下来。
楼下很安静。没有人推开窗户问谁在唱歌。
只有月亮,一直照着。
她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余渺,吃饭了。”
她应了一声。
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书架。
那些书,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记得的东西。
都在那里。
都在。
(全文完)
(系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