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迟疑了一下,道:“我叫凌霄。不知姑娘芳名?”
华昭微微一愣。凌霄?这名字……倒是与他的气韵颇为相衬。高处不胜寒,遗世而独立,一如这孤岛上的她。
“我叫华昭。”她说。
七、两难
凌霄的伤势,远比华昭最初预想的复杂。
那一夜他醒来后,华昭曾详细问过他的伤是怎么来的。凌霄却只是摇头,说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在一艘船上,遭遇了风浪,之后便人事不知,漂流到此。
“记不清?”华昭蹙眉,“那胸口的指印,你总该知道是谁下的手吧?”
凌霄沉默良久,道:“是仇家。”
便不再多说。
华昭也不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愿说的秘密,她也有。只是她隐隐觉得,这人的身份绝不简单——他身上那几股驳杂的内力,显然来自不同门派。一个普通人,怎会身兼数家之长?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治好他的伤。
只是她的内力损耗过剧,短时间内无法再次运功替他疗伤。而凌霄体内那几股内力仍在互相攻伐,若不及时疏导,迟早会再次发作。
到了第十日,果然出事了。
那夜华昭正在后洞练功,忽然听到前洞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她急忙赶过去,只见凌霄蜷缩在床上,浑身颤抖,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华昭抢上前去,一把搭住他的脉,面色骤变。
那几股内力又发作了!这一次比之前更凶猛,四股内力在他体内疯狂冲撞,经脉已有多处受损。若不及时压制,只怕撑不过一个时辰!
华昭咬了咬牙,将他扶起,双掌抵住他后心,再次运起少阳玄功。
但她忘了,她自己的内力也只恢复了五六成。
内力甫一入体,凌霄体内那四股内力便如饿狼扑食般涌来,疯狂撕咬着这股纯正的至阳之气。华昭只觉胸口一闷,喉头微甜,险些一口鲜血喷出。
但她没有松手。
她死死咬着牙,强行催动内力,一点一点地压制那四股狂乱的气息。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已毫无血色。
不知过了多久,凌霄体内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华昭松开双掌,身子晃了晃,便要栽倒。凌霄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华姑娘!”他失声道。
华昭靠在他肩上,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浑身虚软得仿佛散了架。她勉力扯出一个笑容,轻声道:“没事……歇一会儿……就好……”
话未说完,便昏了过去。
八、相依
华昭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黄昏。
她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床铺上,身上盖着一件干净的外衣——那是凌霄的。洞中空空荡荡,不见他的人影。
她心中一惊,挣扎着坐起,正要出声呼唤,却见洞口人影一闪,凌霄提着两只海鸟走了进来。
见她醒了,凌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快步走过来:“华姑娘,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华昭看着他,一时有些怔忡。
这人昨日还奄奄一息,今日却已能下地打猎了?她记得他的伤明明很重,怎会恢复得这么快?
凌霄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昨日你替我疗伤后,我感觉好多了。那几股内力……似乎平静了许多。”
华昭探手搭上他的脉,果然,那四股内力虽然仍在,却不再狂乱冲撞,而是各自盘踞,仿佛暂时休战。她不由心中暗自称奇——她的少阳玄功虽能疗伤,但绝无这般奇效。莫非此人体质特殊,天生便适合修习多种内力?
“你躺下。”凌霄说,“我去弄点吃的。”
华昭本想说自己来,却见他已转身出洞,动作虽还有些迟缓,却已不似前几日那般虚弱。
不多时,洞外飘来烤肉的香气。凌霄提着烤好的海鸟进来,撕下一块最嫩的肉,递到华昭面前。
“吃吧。”他说,“你救了我两次,我无以为报,只能做这点小事。”
华昭接过,默默吃了起来。她长这么大,除了父母,从未有人替她做过这些。
火光跳跃着,映在两人脸上。洞外夜色已深,海浪拍岸的声音隐隐传来,衬得洞中愈发静谧。
“华姑娘,”凌霄忽然开口,“你一个人住在这岛上?”
华昭点点头:“二十年了。”
凌霄沉默片刻,道:“不寂寞吗?”
寂寞?
华昭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岛上二十年,她习惯了与海浪、飞鸟、草木为伴,习惯了在母亲的坟前自言自语,习惯了看着日出日落、潮涨潮消。这算寂寞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七日来照顾这个人,虽然劳累,却让她觉得……有些不一样。
“你呢?”她反问,“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受伤漂流至此?”
凌霄沉默了很久,久到华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低沉,“我……有很多事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人要杀我,我逃了,然后……就到了这里。”
华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确实有迷茫,却也有深藏的痛楚。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每个人都有不愿碰触的往事,就像海里的暗礁,看不见,却足以让船沉没。
“那就不要想了。”她说,“等伤好了,慢慢总会想起来的。”
凌霄看着她,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
“华姑娘,”他说,“你救了我两次,我却连自己的来历都说不清,你不觉得……我是个危险的人吗?”
华昭笑了笑。
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
“你觉得,住在这岛上的我,就不危险吗?”她说,“我娘是厉胜男,我爹是金世遗。这两个名字,你应该听过吧?”
凌霄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厉胜男!金世遗!这两个名字在武林中意味着什么,他当然知道——一个是二十年前搅动天下风云的魔女,一个是被称为“毒手疯丐”最终却成为一代宗师的传奇。他们的女儿,竟然就坐在这里,与他面对面说话!
“你……”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华昭却收起笑容,目光越过他,望向洞外的夜色。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她说,“在这个岛上,没有什么正邪之分,没有什么门派之别。你只是一个受伤的人,我只是一直住在这里的人。仅此而已。”
凌霄怔怔地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多谢你,华姑娘。”
九、月下
此后数日,两人便这样相处着。
凌霄的伤势一日好似一日,已能自行走动。他闲不住,每日替华昭打水、拾柴、捕鱼、摘果,把那些华昭平日要做的事都揽了过去。华昭起初还推辞,后来见他执意如此,也便由着他。
只是她渐渐发现,凌霄常常一个人坐在崖边,望着茫茫大海发呆。有时一坐便是半日,不言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一夜,月华如水,洒满孤峰。
华昭走出洞口,果然又见凌霄坐在崖边。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想家了?”她问。
凌霄摇摇头:“我没有家。”
华昭默然。她也没有家。这座岛是她的家,却也是她的牢笼。二十年来,她无数次坐在崖边,像他这样望着大海发呆,想着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你在想什么?”她又问。
凌霄沉默片刻,道:“想我是谁。”
他转过头,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迷茫,有痛苦,也有一种深深的孤独。
“那日你问我从何而来,我说记不清了,并非假话。”他说,“我脑中只有一些零碎的画面——有人在追杀我,我在逃,拼了命地逃。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再醒来时,便见到了你。”
“那你的武功呢?”华昭问,“你体内的内力驳杂不纯,分明是习武之人,怎会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凌霄摇头:“我不知道。那些内力好像本来就在我体内,不是我自己练出来的。”
华昭微微一怔。不是自己练出来的?那岂不是……
“有人将内力强行灌入你体内?”她问。
凌霄想了想,道:“也许吧。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华昭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那该是何等的孤独与恐惧?就像被困在茫茫大海中的孤岛,看不见岸,也找不到方向。
“那就不要想了。”她说,声音轻柔,“想不起来的事,总会慢慢想起来的。在这之前,你可以……可以住在这里。”
凌霄看着她,目光中有感激,也有一丝别的什么。
“华姑娘,”他忽然道,“你救了我不止一次,我却连你的名字都叫得生疏。往后,我叫你阿昭,可以吗?”
阿昭。
华昭心中微微一颤。从小到大,只有母亲这样叫过她。父亲叫她“昭儿”,岛上只有她一个人,从未有人用这样亲近的称呼唤她。
她点了点头,不知为何,脸上微微有些发烫。
月光下,两人并肩坐着,望着茫茫大海,久久无言。
十、夜半惊变
这一夜,华昭睡得很沉。
连日来的劳累,加上耗损过剧,让她难得地睡得香甜。梦中,她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坐在崖边看海。母亲的声音轻柔得像风——
“昭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的不是练成绝世武功,而是守住自己的心……”
忽然,一阵寒意袭来,梦中的母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那寒意越来越重,冷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华昭猛然睁开眼睛。
洞中一片漆黑,松明早已燃尽。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视物,一眼便看见凌霄盘膝坐在不远处,浑身颤抖,面色苍白如纸。
又是内伤发作?
她急忙起身过去,伸手去探他的脉。指尖甫一触及他的手腕,一股彻骨的寒意便顺着手指直冲上来——修罗阴煞功!
不,不对!
她猛然缩手,难以置信地看着凌霄。
他体内那四股内力,此刻竟有三股同时暴动,而其中最强的那一股,赫然是——修罗阴煞功!
而且比她见过的任何修罗阴煞功都更纯粹、更强大、更……邪恶!
那是她母亲生前用过的那种力量!是乔北溟秘籍中记载的至阴至邪之功!
“凌……凌霄?”她颤声道。
凌霄睁开眼,那双眼睛此刻竟隐隐泛着幽光,狰狞可怖。他仿佛认不出她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一掌便向她拍来!
掌风凛冽,寒意彻骨!
华昭侧身避开,反手扣住他手腕,少阳玄功全力催动,想要压制那股狂乱的阴煞之力。两股内力一撞,洞中竟凭空涌起一股旋风,将火堆的余烬吹得四散飞扬!
“凌霄!醒醒!”她厉声喝道。
凌霄充耳不闻,另一掌又拍了过来。这一掌比方才更猛,华昭不敢硬接,只得松开他手腕,纵身避开。轰的一声,洞壁上碎石纷飞,竟被他一掌击出一个浅坑!
华昭心中一沉。
这等功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若真让他完全失控,只怕整个山洞都要被他拆了!
她咬了咬牙,不再躲避,双掌齐出,硬接他一掌!
砰!
两掌相交,一股巨力涌来,华昭只觉气血翻涌,险些一口鲜血喷出。但她死死咬牙,拼尽全力催动少阳玄功,将那至阳至刚的内力源源不断地送入凌霄体内,与那股阴煞之力正面抗衡!
一冷一热,一正一邪,两股内力在凌霄体内激烈交锋。
片刻后,凌霄眼中的幽光渐渐褪去,身子一软,向前栽倒。
华昭连忙扶住他,却觉自己也已筋疲力尽,两人一同跌倒在地。
十一、渐明
凌霄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正午。
他睁开眼,便看见华昭坐在不远处,面色苍白,正静静地看着他。
“阿昭?”他怔了怔,“昨晚……”
“昨晚你内伤发作,差点把山洞拆了。”华昭淡淡道,“你不记得了?”
凌霄皱着眉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只记得……很冷,像掉进冰窖里一样。然后好像看见有人要杀我,我就……”
他说着,忽然看见洞壁上那个浅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我打的?”
华昭点点头。
凌霄沉默片刻,忽然看着她,目光复杂:“阿昭,你没事吧?我有没有伤到你?”
华昭摇摇头,心中却思绪万千。
昨夜那一幕,让她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凌霄体内的修罗阴煞功,并非寻常货色。那功力之纯粹,几乎可以与母亲生前媲美。若他真是被人强行灌入内力,那灌功之人,该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而且,修罗阴煞功乃是乔北溟一脉的不传之秘,当今天下,除了她这个厉胜男的女儿,还有谁会这门功夫?
莫非……
“凌霄,”她忽然开口,“你之前说过,你记不清自己的来历。那你还记得,你见过一个叫‘厉盼归’的人吗?”
凌霄一愣:“厉盼归?那是谁?”
华昭盯着他的眼睛,看不出任何作伪的痕迹。她叹了口气,道:“没什么。你好好养伤吧,这件事……我们慢慢查。”
凌霄点点头,却忽然道:“阿昭,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华昭沉默良久,终于道:“你体内的修罗阴煞功,很像我母亲那一脉的功夫。若你真与厉家有什么渊源……”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凌霄静静地看着她,忽然道:“若我真与厉家有渊源,你会怎样?”
华昭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清澈如昨,没有幽光,没有狰狞,只有一丝淡淡的忐忑,仿佛怕她因此疏远。
她忽然笑了。
“我说过,在这岛上,没有什么正邪之分,没有什么门派之别。”她说,“你是谁,你自己都还不知道,我又怎能因此定你的罪?”
凌霄怔了怔,眼中渐渐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情绪很复杂,有感激,有温暖,还有一丝别的东西,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阿昭,”他轻声道,“谢谢你。”
华昭摇摇头,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大海。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一望无际。二十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这座孤岛,似乎不那么孤独了。
十二、尾声
此后数日,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那夜的事。
凌霄依旧每日替华昭做事,华昭依旧替他熬药疗伤。只是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时目光相遇,便会各自移开,然后又忍不住再偷偷看回去。
这一日黄昏,两人照例坐在崖边看海。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几朵云彩镶着金边,缓缓飘移。海面上波光粼粼,远远的,有几只海鸟掠波而过,鸣声清越。
“阿昭,”凌霄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座岛?”
华昭微微一怔。
离开?
她当然想过。无数次,她坐在崖边,望着茫茫大海,想着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每次想到母亲的坟茔还在这里,想到父亲说过“等你真正需要我的时候”才会回来,她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也许有一天吧。”她说。
凌霄沉默片刻,道:“若你离开,我陪你。”
华昭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坚定,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连忙移开目光。
“你伤还没好,说什么傻话。”她说,声音却不自觉地轻柔了几分。
凌霄笑了笑,没有再说。
海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远处,海天相接之处,似乎有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缓缓移动。
华昭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那黑点……是船!
凌霄也看见了,眉头微蹙:“又有船来了?”
华昭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黑点。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一艘大船,比之前来过的任何一艘都要大。船头站着一人,衣袂飘飘,远远地朝这个方向望来。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
但华昭的心,忽然猛烈地跳了起来。
因为她感觉到,体内沉寂多年的修罗阴煞功,竟在这一刻隐隐躁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那是血脉相连的感应。
那是……
“爹爹?”她喃喃道。
凌霄转头看她,却见她已站起身来,目光牢牢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船,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海风呼啸,残阳如血。
孤岛之上,新的故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