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爷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只留下圈圈涟漪,在郭漫心里荡开。
她捏着那枚温润的寿山石印章,指腹摩挲着上面深刻的“郭玉”二字,一种沉甸甸的、跨越了时空的连接感,顺着掌心传遍四肢百骸。
狠?
或许吧。
在这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局里,不狠,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后台临时搭建的办公室里,空气还残留着发布会后宾客散尽的余温,混杂着淡淡的酒香和泥土的清新。
郭漫摊开那本边角已经磨损的《郭氏草木酿》手稿,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是一片刻意留出的空白,纸张的纤维在灯光下泛着微黄,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随身携带的朱砂印泥盒,将印章均匀地蘸满。
这印泥是她自己按古法炮制的,掺了艾草和几味秘药,气味清冽。
“咔”的一声轻响,印章稳稳地落在了空白页的正中央。
她没有立刻拿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她看着那朱红色的印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渗透进泛黄的纸张深处,就像血液融入肌理。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原本只是一个鲜红印记的地方,开始向四周蔓延出无数细密的、如同血丝般的纹路。
这些纹路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在纸上迅速勾勒、交织,最终形成了一幅布局精密的平面图。
亭台,廊道,井口……以及一个用朱笔额外圈出的,标注着“巽”位的地下区域。
郭漫的呼吸陡然一滞。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印章,这分明是一把用特殊药水作为“钥匙”的微缩印刷模具!
这张图……分明就是郭家老宅的完整布局图,而且是一张清末民初时期的样式。
那个被圈出的“巽”位,根据图上的比例尺推算,不偏不倚,正好就在她刚刚从苏清手里“骗”来的那块荒地正下方!
一个尘封了近百年的秘密酒窖。
这才是爷爷留下的,第二张底牌。
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断了她的思索。
沈辞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那副标志性的“全世界都欠我八百万”的表情,此刻更是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看样子是刚挂断一通不怎么愉快的电话。
“出事了。”他开门见山,声音里压着火,“鼎泰包装刚刚发了正式的解约函过来。我们剩下的三十万只‘郭玉小贵’酒瓶订单,全部作废。”
郭漫的眉头瞬间蹙起。
鼎泰包装是国内最大的玻璃制品供应商,产能和质量都无可挑剔。
当初为了拿下这个订单,沈辞磨了对方销售总监整整一周。
“为什么?违约金他们不怕?”
“怕个屁。”沈辞把手机扔在桌上,划开一张截图,上面是鼎泰老总的朋友圈,正和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高尔夫球场相谈甚欢,配文是“感谢汇锋资本的新一轮注资”。
“汇锋资本直接用资本注入的方式给鼎泰施压。对鼎泰来说,为了我们这点小单子得罪新来的大股东,划不来。至于违约金?人家宁愿赔钱也要恶心我们。”
釜底抽薪。
这一招,比苏清的阴谋阳谋狠辣多了。
没有瓶子,她的酒酿得再好,也只是一缸卖不出去的原浆。
正当郭漫思索对策时,办公室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门被一个不认识的壮汉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斯文,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冰冷、精准,透着一股让人生理不适的阴沉。
他径直走到郭漫面前,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动作精准得像是在放置一枚炸弹。
“郭漫女士,你好。我是严准,汇锋资本特别清算专员,奉命接替苏清女士处理与贵司的一切事务。”
沈辞立刻挡在了郭漫身前,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我们和汇锋资本的账已经两清了,苏清的诉讼也撤销了。严先生,你这是私闯民宅。”
严准看都没看沈辞一眼,目光依旧锁定在郭漫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公式化的冷笑:“账,可没清。苏清在职期间,私自动用公司三千万资金用于个人投资,且造成了重大损失。这笔钱,属于汇锋资本的资产。我们有理由相信,郭女士是通过商业欺诈手段,恶意侵占了这笔资产。”
他推了推那份文件:“这是一份‘债权置换协议’。汇锋可以不起诉你,但作为交换,你需要将老宅旁边那块地的开发权,无偿转让给我们。否则,我们的法务部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向法院申请冻结你公司及个人名下所有的银行账户。”
威逼,赤裸裸的威逼。
郭漫看着严准那张写满“高效”与“无情”的脸,忽然笑了。
她拿起那份协议,连看都没看内容,当着严准的面,慢条斯理地,从中间撕开。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严准的瞳孔缩了一下,但依旧保持着职业化的镇定。
郭漫将撕成两半的协议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自己的平板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将屏幕转向他。
“严先生,在谈论‘恶意侵占’之前,不如先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封封被技术手段恢复的加密邮件。
发件人,正是严准的私人邮箱,收件人,是苏清。
邮件内容,详细讨论了如何利用诉前禁令和资金优势,一步步将郭家老宅逼入绝境,最终以最低成本“合法”侵吞的完整计划。
时间戳清晰地显示,这一切,都发生在苏清转账之前。
严准脸上的冷笑,终于像劣质的石膏一样,寸寸龟裂。
入夜,老宅恢复了宁静。
办公室的监控屏幕前,郭漫和沈辞并肩而立。
红外摄像头清晰地显示出,一道黑影正鬼鬼祟祟地从后院围墙翻了进来。
那身形,那动作,化成灰郭漫都认得——陆泽远。
他显然是趁着保安换班的间隙溜进来的,目标明确,直奔她的私人酒室。
那里,存放着各种珍贵的酿酒手稿和工具。
沈辞下意识地就要去按桌上的报警器。“这孙子,还敢来?”
“别动。”郭漫按住了他的手,眼神平静无波,“让他拿。”
屏幕里,陆泽远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酒室里翻找着,最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书桌上一个紫檀木盒子上。
他撬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寿山石印章。
他如获至宝,迅速将印章揣进怀里,又从原路翻墙逃走。
沈辞看得一头雾水:“你就让他这么把爷爷的印章偷走了?”
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他拿走的,是我下午找老师傅用差不多的石头,花三小时赶工刻出来的仿制品。哦对了,里面还塞了颗米粒大小的定位器。”她看着屏幕上陆泽远消失的方向,幽幽地说,“我倒要看看,这么重要的‘投名状’,他急着要去献给谁。”
凌晨三点,城市的另一端。
一家濒临倒闭的传统手工瓷窑厂,灯火通明。
沈辞正唾沫横飞地给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窑主讲解着设计图。
这是他熬了半宿,联系上的最后希望。
第二天一早,郭玉春酒业的官方社交账号,发布了一则公告。
【致各位知音:为致敬传统非遗技艺,追求极致东方美学,首批“漫酿·郭玉小贵”将放弃流水线玻璃瓶,全面升级为由景镇非遗传人手工烧制的限量款青瓷瓶。
每一瓶,皆独一无二。
因工艺升级,成本上升,首批单价将上浮30%。
匠心不易,敬请见谅。】
公告一出,市场瞬间炸了。
原本还在观望的经销商和藏家们彻底疯狂了。
什么?
不仅是汉代太医秘方,现在连瓶子都成了具备收藏价值的非遗艺术品?
这哪是喝酒,这是在投资啊!
“我要追加一百箱!”“别跟我抢,这批我全包了!”“郭总,价格不是问题!”
后台的预售订单,在短短一小时内,冲破了七位数。
一场迫在眉睫的断供危机,硬生生被郭漫包装成了一场饥饿营销的狂欢。
危机暂时解除,郭漫终于能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那片藏着秘密的荒地上。
小型的勘探设备已经进场,工人们正准备按照图纸标记的位置,开始向下掘进。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老宅清晨的宁静。
几辆黑色的商务车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堵住了巷口,车门拉开,涌出了一大群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
一个穿着唐装,面色倨傲的中年男人,在一众人的簇拥下,带着一名金牌律师,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郭漫面前,那双贪婪而轻蔑的眼睛,和陆泽远如出一辙。
“你就是郭漫?”男人冷哼一声,将一份用油纸包裹的、泛黄发脆的纸张,和一本厚厚的线装族谱,“啪”地一声摔在众人面前的石桌上。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民国十七年的房契原件!我,郭成德,郭氏嫡系长房第三十二代孙!你们这一脉,不过是当年给我们长房看家护院的旁支下人!这宅子,这配方,还有那枚郭玉太医的印章,全都是我郭家的!你,没资格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