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清晨,激起一片尘嚣。
闪光灯瞬间爆开,像是要把郭漫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捕捉下来,放大,然后钉在明日头条的耻辱柱上。
记者们兴奋得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话筒不顾一切地往前递,几乎要戳到郭漫的脸上。
郭成德那张写满贪婪和傲慢的脸上,此刻正浮现出一种志在必得的得意。
他料定,一个年轻女人,在如此阵仗之下,除了惊慌失措,不会有第二种反应。
然而,郭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连眼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喧嚣与恶意都隔绝在外。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石桌上那两份所谓的“铁证”,目光越过郭成德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位戴着金丝眼镜、一脸精明的律师。
她认得这张脸,在江城财经版的律师专栏里见过,何川,以刁钻和不择手段著称的金牌大状。
“沈辞,”郭漫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开直播。”
沈辞心领神会,二话不说,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了郭玉春酒业的官方账号直播间。
他甚至没用支架,就那么单手举着,镜头对准了那张不可一世的脸。
“各位直播间的朋友们,早上好。”郭漫对着镜头,微微颔首,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礼貌的微笑,仿佛这不是一场砸场子的闹剧,而是一次计划内的品牌活动。
“今天我们郭家老宅很热闹,来了一位自称是我郭氏嫡系长房后人的……先生。”
她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选了个最中性的称谓。
“郭玉春酒业,欢迎任何一位郭氏后人前来寻根问祖。我们不拒绝任何基于事实的探讨,但一切商业行为,都必须建立在合法合规的基础之上。”她的目光转向何川,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何律师,是吧?既然你和郭成德先生带来了这么重要的物证,想必不介意当着所有媒体和直播间几十万观众的面,进行公开展示吧?为了保证证物的真实性,还请把原件交给各位记者朋友,进行高清拍摄公示,以示公正。”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瞬间把皮球踢了回去。
公开?还高清拍摄?
何川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些东西拿来唬人、造势可以,但真要放在显微镜下让全网的专家来找茬,风险可就大了。
但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示意郭成德将那张油纸包裹的房契和族谱推到桌子中央。
“当然。我当事人行得正,坐得端。”何川清了清嗓子,拿起那张泛黄的房契,当众宣读起来,“……兹有祖宅一处,传至郭守业代管……立字人为凭。”他特意加重了“代管”二字的读音,随后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射向郭漫,“郭漫女士,房契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你的先祖郭守业,只是我当事人先祖的义子,负责代为看管祖宅。你,不过是代管者的后人,有何资格侵占嫡系长房的家产?”
“放你娘的屁!”沈辞的暴脾气瞬间就上来了,“民国十七年的房契,连最基本的契税完税章都没有,你拿张厕纸糊弄鬼呢?”他指着房契一角那片刺眼的空白,毫不留情地开怼,“但凡做旧的时候多读两天书,也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何大状,你这业务水平,不会是拼夕夕上九块九包邮的吧?”
何川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郭漫却没让沈辞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房契的真伪,打起官司来是个漫长的过程,她耗不起。
她要的是,当场打脸。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本线装的族谱上。
“房契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请专家鉴定。我更好奇的是这本族谱。”
她戴上一副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族谱,指着其中一页对郭成德说道:“我看到,你这一支的记录,在清末民初的时候,有过几十年的空白,后面才重新续上。我想请问,郭成德先生,你可知道你曾祖父的名讳?”
这个问题,像一记闷棍,敲在了郭成德的脑门上。
他张了张嘴,眼神开始游移,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来之前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里,可没这一出啊!
“这个……家道中落,很多事……长辈未曾提起……”他含糊其辞,试图蒙混过关。
郭漫笑了。
“是吗?”她缓缓拿起桌上那本《郭氏草木酿》的手记,翻到内页,那里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许多名字和生卒年月。
“不巧,我郭家有一个传统,每一代嫡传,都会亲手在这本手记里,记录下家族重要成员的生卒信息。只要你说出你曾祖父的名字,我们当场核对,真假立判。”
空气仿佛凝固了。
郭成德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对峙陷入了僵局。
看热闹的记者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镜头纷纷对准了郭成德那张憋得通红的脸。
“看来,郭先生对自己家的历史,确实不太熟悉。”郭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随即话锋一转,“也罢,或许是年代久远,记不清了。我这里倒是有个更简单的验证方法。”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郭氏草木酿》中记载,我郭氏先祖发现过一种极为特殊的草药,名为‘龙鳞草’。此草无色,气味却极其霸道辛烈,哪怕混在百草之中,我郭氏嫡系血脉也能轻易辨认。这,是我郭家血脉传承的独特印记。”
她示意助理取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密封木箱。
箱子打开,一股混杂着数十种草药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郭先生,”郭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既然你是嫡系长房,想必辨认这‘龙鳞草’,对你来说易如反掌。当着所有人的面,你把它找出来。只要你找对了,这宅子,这秘方,我郭漫双手奉上,绝无二话。”
这简直就是一场公开的豪赌!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郭成德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他求助似的看向何川,何川微不可查地向他递了个眼色——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赌一把!
郭成德心一横,走上前去,装模作样地将手伸进木箱里,抓抓这个,闻闻那个,做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最终,他抓起一把叶片呈锯齿状的草药,高高举起,色厉内荏地喊道:“找到了!这,就是龙鳞草!”
郭漫看着他手里的东西,脸上露出一个极度讽刺的笑容。
“郭先生,你手里的,是车前草。利尿、清热、明目,是味好药材。可惜,村口的大黄牛都认识。”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郭成德的脸,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色。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身影从人群后方缓缓走出。
是钟爷。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一张桌子前,从怀里拿出一张已经塑封好的黑白老照片,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记者们的镜头前。
照片上是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正是年轻时的郭漫的祖父。
钟爷的手指,点在了照片的背面。
那里有一行用钢笔写就的,苍劲有力的字迹:民国三十六年,春。
赠义兄郭传宗留念。
钟爷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这个郭传宗,就是郭成德的祖父。我父亲,是当年的见证人。”
铁证如山。
“义兄”,而非“义子”。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郭成德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软了下去。
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严准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直播里这戏剧性的一幕。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拨出一个号码,声音阴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启动B计划。”
现场,何川看着彻底演砸了的郭成德,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更难看。
他猛地一步上前,一把抢过桌上的房契和族谱,护在怀里,对着媒体义正言辞地大声宣布:“我当事人身体不适!今日之事,存在诸多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