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叶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钢丝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的铁锈味。
陈默在那片长满野菱角的芦苇荡里手脚并用地爬上岸,顾不得去擦糊满脸颊的淤泥,第一反应是将那个死死护在怀里的陶瓶举到眼前。
借着远处大桥上投下的微弱霓虹,瓶身上的裂纹像是一道道愈合的伤疤,不再继续蔓延。
那种几乎要把手掌烫熟的高温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玉的触感。
最诡异的是重量——刚才在水下沉得像块铅锭,现在却轻飘飘的,仿佛里面装的只是一瓶挥发了大半的劣质白酒。
死了?
陈默皱着眉晃了晃瓶身。
没有液体撞击的声响,但他能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律动。
咚、咚。
那节奏很慢,和他此刻逐渐平复的心跳频率竟然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不是死物,倒像是某种被驯服后的静默。
这玩意儿刚才还在疯狂吞噬能量,现在遇到他体内的血脉,居然开始装睡。
“没破吧?”林语笙从芦苇丛另一头钻出来,浑身湿透的冲锋衣紧紧贴在身上,那台视若性命的平板被她用防水袋裹了三层抱在胸口。
她凑过来想要伸手去摸瓶口,被陈默侧身避开。
“别碰。它现在的状态不对劲,太乖了。”陈默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那种不安感反而更重了,“像是在憋着坏。”
老酿酒师五叔这会儿才呼哧带喘地爬上来,他那双老寒腿在冷水里泡了半天,直打哆嗦。
他没敢在江边停留,指了指堤坝下方一片黑漆漆的棚户区:“走……走那边。我在修配厂那边有个铺子,平时没人查,先把这一身换了。”
这一带是绵州的城乡结合部,拆迁喊了十年也没动静,遍地都是私搭乱建的握手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味和下水道返上来的酸臭,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糟糕味道反而让陈默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比起那个充满杀机的地窖,这种脏乱差的地方才是活人待的。
七拐八绕地穿过几条挂满此时不知道是谁家晾晒腊肠的巷子,五叔在一间挂着“老李修车补胎”破铁皮招牌的卷帘门前停下。
他有节奏地敲了三长两短。
“哗啦”一声,卷帘门被人从里面拉起半截。
一股浓烈的机油味混合着劣质香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默低头钻进去,看见一个穿着满是油污工装裤的少年正蹲在一堆拆散的变速箱零件里,手里抓着把沾满黑油的扳手。
少年看起来顶多十六七岁,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上还蹭着两道刹车油的黑印,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股在这个年纪少见的机灵劲儿。
“五爷,您这是……下河摸鱼去了?”少年看到五叔这副落汤鸡的模样,愣了一下,赶紧扔下扳手去拿毛巾,动作麻利得很。
“少废话,把后面窗户封死,灯调暗点。”五叔摆摆手,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转头对陈默低声介绍,“这是阿飞,以前在火车站讨饭的,我看他手脚利索,就捡回来帮我看个场子。这娃娃嘴严,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陈默点点头,视线在店内扫了一圈。
这里堆满了各种废旧的汽车零件和发电机组,乱是乱了点,但胜在金属多,干扰源杂。
他走到一张布满油垢的工作台前,小心翼翼地放下那个陶瓶。
就在陶瓶触碰到桌面的瞬间,一直闷头干活的阿飞突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少年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慢慢转过身,死死盯着那个不起眼的陶瓶。
他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用力地在那条脏兮兮的工装裤上蹭了蹭,然后用大拇指死命地搓着自己的掌心。
陈默眯起眼。
借着昏黄的灯泡,他看清了阿飞掌心有一块淡青色的胎记。
那形状不像常见的圆斑或不规则色块,两头尖中间宽,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竖眼。
随着少年用力的搓动,那块胎记周围的皮肤迅速充血发红,仿佛那只眼睛要从皮肉里瞪出来一样。
“阿飞?”五叔也察觉到了不对,喊了一声。
少年像是没听见,在那满是机油味的空气里吸了吸鼻子,眼神发直地指着那个陶瓶,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师父,您这坛子里……怎么关着只鸟啊?”
这一句话,让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林语笙正在擦拭检测仪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仪器摔在地上。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阿飞,又看向陈默。
“鸟?”陈默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