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的手指卡在铁门齿轮的锈蚀缝隙里,匕首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金属边缘割破了他虎口处的旧伤,血顺着刀柄流到手腕,在作战服袖口凝成一条暗红的线。他没停手,肩背发力,整扇门发出沉闷的呻吟,但只向上提起不到半寸就死死卡住。身后传来轻微的喘息,是队伍里那个背着伤员的年轻人在调整姿势。林渊侧头扫了一眼,五组残兵靠在断裂的看台残骸后,应急灯的光圈勉强维持着十米范围的照明。陈雨桐的名字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但没出口——她就在其中一组,右臂缠着布条,正低头检查药剂瓶的余量。
他收回视线,脚底蹬地再试一次。这次用上了左腿支撑,肌肉绷紧的瞬间,肋骨下方传来一阵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缓慢撕扯。他咬住后槽牙,硬撑着把力量推到极限。铁门依旧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地面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轻微的晃动,像远处重型机械经过。紧接着震动加剧,脚下碎石开始跳动,断裂的钢筋从水泥块里一根根弹起又落下。林渊立刻松开铁门,翻身退到队伍前方,匕首横握胸前。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有人抓起燃烧瓶,有人把伤员往内圈拉。高处掉落的混凝土块砸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中央广场方向亮起了蓝光。
那光不是突然出现,而是从城市四角的高塔顶端缓缓升起,像是被某种节奏牵引着。每座塔尖都浮现出环状符文,一层层叠加,最终形成一道螺旋向上的光柱。光柱在数百米高空交汇,开始横向延展,如同织网一般向中心收拢。林渊仰头看着,瞳孔映出那不断逼近的光幕边缘。它移动得很慢,但覆盖范围极广,所经之处,空气泛起水波般的褶皱。
广播系统自动激活,声音是标准的机械女音:“最高防御协议启动,全域封锁执行。所有幸存者原地待命,等待编组调度。”
话音落下的同时,最后一段光幕在城市正上方合拢。整片天空被染成淡蓝色,裂隙漩涡投下的阴影被硬生生截断。林渊立刻注意到,那些原本从裂隙中不断坠落的小型飞行种,在触及光幕的瞬间就像撞上无形墙壁,纷纷炸成黑雾。有几只穿入较深的异兽在半空抽搐几下,尸体垂直坠落,砸在城郊的废弃建筑群中。
但他没放松警惕。队伍右侧二十米外,一只爬行类异兽正贴着地面快速接近。它体型较小,通体灰褐,四肢末端带吸盘,明显是从排水系统钻出来的。林渊抬手打出一个手势,年轻女人立刻将燃烧瓶递上前。他接过来,拧开盖子,用匕首在布条上划出火痕。火焰腾起的瞬间,他甩手掷出。燃烧瓶在空中划出弧线,准确落在异兽前进路线上。玻璃炸裂,火油泼洒,怪物发出尖锐嘶叫,翻滚着退入阴影。
“背靠铁门列队。”他低声下令,“光源前置,两人一组轮换警戒。”
队伍迅速调整位置。两名还能行动的轻伤员把剩余的三盏应急灯并排放置,形成一道连续光带。老猎人模样的男人主动站到最外侧,手里握着一根磨尖的钢筋。林渊站在队伍中央,目光始终盯着光幕边缘。那里还有微弱的波动,像是风吹过的湖面,一圈圈荡漾开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光幕没有消失,也没有减弱。城市外围的嘶吼声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复试探屏障的强度。林渊的左臂渗血已经浸透了绷带,他解开战术背包侧袋,取出一块新的布条准备更换。动作刚做到一半,广播再次响起。
“封城期间禁止出入,所有幸存者原地待命,等待编组调度。”
人群中有轻微骚动。一个穿着参赛服的男人突然往前走了两步,盯着林渊说:“我们就在这里等?没人知道这玩意能撑多久。”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
林渊没看他,继续包扎伤口。“你有更好的办法?”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背后有个女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拉了他一把。他退了回去,但站姿依旧僵硬。
林渊系紧布条,抬头望向光幕。它的亮度比刚才稳定了许多,边缘的波动也趋于平缓。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压迫感正在减轻,不是因为威胁消失了,而是因为威胁被物理隔绝了。这是一种强制性的安全,建立在无法反抗的前提之上。
他转头看向队伍里的伤员。背着同伴的年轻人已经把人放了下来,正用衣服垫着让他靠坐。那人脸色发青,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另一组里,赵无极的名字被提了一次——有人问谁救了太子队的人,回答说是林渊。没人追问细节,只是默默让出了更多空间给伤者。
自动分发系统开始运作。街道尽头的物资投放舱逐一开启,机械臂将包装整齐的应急包推出舱口。每个包裹上都有编号,广播念到对应数字时,附近的人才能上前领取。林渊听到自己的队伍编号被叫到,挥手示意年轻女人去取。她带回三个包裹,打开后是压缩干粮、净水片和两支基础止血剂。林渊把止血剂给了重伤员,干粮平均分配。
没有人说话。有人小口吃着食物,有人闭眼休息,更多人盯着光幕发呆。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很奇怪,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沉重的疲惫。林渊靠着铁门坐下,匕首横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刃缺口,那是之前斩杀飞行种时留下的。背包里的矿石还在发热,但温度比刚才低了些,震动频率也变得规律。
广播第三次响起时,内容变了。
“检测到外部能量波动峰值下降百分之六十二。防御大阵运行正常。预计封锁将持续至进一步通知。”
这句话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一直蜷缩在角落的女人突然哭了出来,声音压抑,肩膀一耸一耸。旁边的男人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自己眼眶也红了。有人开始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不确定的庆幸。林渊没参与任何对话,只是盯着光幕边缘的一处细微扭曲。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痕状痕迹,正在缓慢愈合。
他知道这道屏障不会永远存在。
但它确实争取到了时间。
队伍里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年轻女人把最后一盏灯调到最低亮度,节省电源。老猎人靠在水泥墩上打盹,手里还攥着钢筋。背着伤员的年轻人终于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林渊没合眼。他能感觉到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左臂的擦伤、肋骨的钝痛、脚踝在刚才奔跑时扭到的地方隐隐作胀。这些都是真实的,提醒他还活着。
他抬起手,看了看表。数字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距离怪物潮爆发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他记得决赛夜开始的时间是晚上八点整。七个多小时,一座城市从竞技场变成了战场,现在又变成了囚笼。
光幕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其他城区是否也启动了防御?有没有地方没能撑住?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他也不需要现在就有答案。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动作牵动伤口,但他没停下。走到队伍前方,他重新检查了应急灯的位置,确保光圈完整覆盖所有人。然后他抬头,最后一次看向那道笼罩全城的蓝色屏障。
它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口倒扣的巨大钟罩。城市内的灯光大多熄灭,只有零星几处应急光源还在工作。风从高处吹过,带着焦糊味和潮湿的土腥气。林渊的作战服贴在背上,已经被冷汗浸透又干掉,留下一片盐渍。
他听见身后有人轻声说:“我们……真的安全了吗?”
没人回答。
林渊没有回头。他的眼睛仍然盯着光幕边缘那道正在愈合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