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零八分,秦川走出别墅。他刚擦干净的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叶昭凰已经在门口等他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头发扎得很整齐。看到秦川出来,她说:“祖母让我去古玩街取个东西。”
秦川点头,“我送你。”
他转身从车棚里推出电驴,拧动钥匙。车子“突突”两声就启动了。叶昭凰站着没动,直到秦川拍了拍后座,她才走过去坐上。
两人一路都没说话。秦川骑得很稳,转弯前会减速,遇到红灯也会提前停下。叶昭凰抓着他的外套下摆,手指偶尔碰到他的腰。
路边的店铺陆续开门。包子铺冒着热气,早餐摊前排起了队。一辆洒水车开过,地面变得湿漉漉的。
古玩街在老城区东边,是一条三百米长的青石板路。两边都是小摊子。早上九点不到,街上已经有很多人。有拎鸟笼的老人,有背相机的年轻人,也有穿唐装的男人来回走动。
“祖母说是个玉佩,样子像龙凤合璧。”叶昭凰下车后看了看四周。
秦川跟在她身后,手插在口袋里,眼睛却一直在看各个摊位。他发现有些摊主看到他们来了,就把手里的东西藏起来。
走到街中间,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喊:“商周青铜爵!出土自殷墟!真品保老!”
他的摊位很显眼。一只暗绿色的酒器放在铜炉上,表面有斑驳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旁边还有一张纸牌写着:二十万,非诚勿扰。
叶昭凰停下脚步。
摊主马上凑过来,“小姐好眼光!这是商代祭祀用的,包浆厚实,纹路清楚——你看这兽面纹,多精细!”
她没回应,只是靠近看了看。
秦川站在后面,目光落在铜爵底部。他忽然笑了。
“去年义乌出的吧?”他说。
摊主一愣,“你说什么?”
“铅超标三倍,模具的痕迹还是新的。”秦川走上前蹲下,手指划过底角的一道缝,“商周是用陶范做的,不会有这种对称的线。你这个是电镀加喷砂,工艺挺新。”
周围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摊主脸色变了,“你懂什么!这是年代久远才有的包浆!”
秦川不理会,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文物保护法》第三十七条写明,卖假文物要被没收违法所得,还要罚款十万以下。”
他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楚。
人群安静了几秒,接着吵了起来。
“原来是假的?”
“要二十万?太狠了!”
“刚才还有人问价呢!”
摊主额头冒汗,“我……我只是小本生意,哪知道真假……”
秦川站起来,环顾一圈,“谁要是买了,现在可以报警或举报市场监管。留好发票就行。”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立刻拿出手机录像,嘴里念叨:“外卖小哥现场揭穿假古董?这得发网上。”
摊主急了,一把抓起铜爵往包里塞。动作太猛,拉链都没拉好。
秦川脚尖一挑,一颗小石子飞出去,打在拉链扣上。“啪”一声,拉链开了,里面掉出三四件一样的铜器,都有绿锈,造型也一样。
人群哗然。
“我的天,批量生产的!”
“这也敢当传家宝卖?”
两个穿制服的市场巡查员跑过来查看情况,登记了摊主信息。那人坐在小马扎上,脸都白了。
“我只是听说能赚钱……不知道犯法啊……”
叶昭凰看着秦川,“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送外卖时路过博物馆,听过几次讲座。”秦川收起手机。
她皱眉,“讲座会讲铅含量?”
“顺便看了点书。”
她没再问,但盯着他刚才摸过铜爵的手指,又看了看他手腕上的青铜手环。
这时,街尾有个穿蓝布衫的老人正在收摊。他把几片旧瓷放进麻袋,拿起酒壶喝了一口,抬头看向这边。
目光正好对上秦川。
两人隔了十几米,谁也没动。
老人盯着秦川的手腕看了两秒,又低头看看自己酒壶上的虎形纹。
秦川忽然觉得手腕一热。
那枚青铜手环轻轻震了一下,好像被什么唤醒。
老人没说话,背起麻袋走进旁边的小巷,很快不见了。
秦川低头看手环,震动很快就消失了,只剩金属贴皮肤的凉意。
“走了?”叶昭凰问。
“嗯。”
他骑上电驴,发动车子。引擎声响起,盖住了远处的争吵。
叶昭凰坐上来,手再次抓住他外套的下摆。
车子开出古玩街路口时,她忽然说:“你昨天守了一夜。”
秦川没回头,“嗯。”
“为什么不走?”
“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她停了一会儿,“王振海敬的酒,你早就知道有毒?”
“味道不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喝?”
“不喝,他就不会放松。”
她不再说话,下巴轻轻靠在他背上。
回到主干道,车流多了起来。一辆黑色轿车从旁边超车,车牌尾号是768。
秦川看了一眼。
这是第七次见到这辆车了。
前面红灯亮起,电驴停下。叶昭凰望着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风衣口袋。
她的手机在响。
秦川听见了。
但他没有回头。
绿灯亮了,电驴启动,冲进车流。
洒水车刚过,路面湿湿的,映着灰白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