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麦里传来楚灵溪倒吸冷气的声响,紧接着是混乱的水声,与她急促的嘶吼:
“江寻!后退!它动了!”
江寻猛地抬头。
浓雾之中,那道抱着襁褓的素衣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三米开外。
江水只没到她的小腿——不是她身形矮小,是她脚下踩着一块锈蚀的钢板,那是当年日军船的残骸。
探测器的读数,瞬间飙升至9.7卢,直接顶爆了量程。
女人缓缓抬头,眼眶里没有眼白与瞳孔,只剩一片沉暗的空茫。
她怀里的襁褓松垮散开,里头没有婴儿,只有一团拧结的半透明灰影,影中浮着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全是近几年在老码头失踪的普通人。
他们嘴唇微张,发不出半点声响,无数细如发丝的淡蓝光丝从女人心口蔓延而出,像数据线般死死缠在每一道虚影上。
江寻只觉眉心一热,像有什么东西碎开了,滞眼直接冲破第二重关卡,稳稳踏入了“辨行”境界。
视野瞬间像被拆解的源码般分层:眼前的江水、浓雾、暗礁是表层实景,底下翻涌的生物电波纹、执念缠结的光丝、能量流转的回路,全都清晰铺展在眼前。
他瞬间明白。
这个被全城视作凶煞的女人,从未害过一人。
她是锚点,是服务器,以自身魂体为容器,托管着所有失踪者的执念数据,不让它们散入湘江化作害人的滞气。
她等了七十年,等那个承诺会回来、带她和所有人“回家”的人。
而那个人,正是修改碑文、激活控制终端的幕后黑手。
就在这时,探测器发出另一种尖锐警报——不是滞气,是加密无线电信号。
屏幕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未加密无线电传输,频段:民用对讲机频段】
【信号源:东南方向87米,快速接近】
【内容解析:目标已进入核心区,准备收网】
江寻骤然转身,浓雾被三道刺眼的探照灯撕开缺口。
三艘快艇冲破江雾疾驰而来,每艘船上立着四五个玄衣人影,绝非特管局的制式装备:
他们身着绣暗纹楚巫叛印的防水劲装,脸上戴着嵌刻滞气符文的青铜半面面罩,仅露一双双寒冽无波、毫无情绪的眼;
肩章处别着一枚冷银色徽章,纹路与1943年镇水碑前合影的军装男徽章,分毫不差。
他们手里握着的不是枪械,而是刻着镇水碑咒文的灵能虹吸仪,仪器膛内泛着血朱砂的暗芒,与重描碑文的液体光谱完全一致。
快艇船头,为首的面罩男抬手,举起变声扩音器。没有多余的嘶吼,只有一道冷冽机械的声音,在江面上缓缓回荡:
“无关人员,立即撤离。抗拒者,按灵能干扰罪就地处置。”
没有伪装,没有假借特管局的名义,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藏。
不是调查,不是抓捕,是赤裸裸的收割。
等水灵将滞气养至峰值,便用朱砂咒文打断她的魂体,将攒了七十年的高浓度执念数据一锅端。而他与楚灵溪,不过是撞进来的冗余数据,顺手清理即可。
为首的面罩男指尖微抬,悬在快艇边缘的玻璃管骤然碎裂。
暗红黏稠的血朱砂倾泻而下,落入浑浊的江水。
液体沾水的刹那,江面发出“滋滋”的滚油入锅声响,那一小片江水翻腾起浓稠的黑沫,焦臭刺鼻,咕嘟咕嘟往上涌。
雾深处,黑沫翻腾最剧烈的地方,炸开一声尖锐嘶鸣——非人声,非兽吼,是生锈铁片刮过水泥地的刺耳声响,混着被扼住喉咙的湿冷呜咽,尖得钻脑,盖过了所有江水声。
楚灵溪骤然扑上前,一把将江寻按进江里,青铜匕首横在身前,对着快艇嘶吼,嗓子都劈裂了:
“你们敢动她!这是七十年的冤,不是煞!你们拿人命养滞气,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快艇上的玄衣人影纹丝不动,引擎低吼声中,他们的身影嵌在灰白雾里,像冰冷的傀儡,对楚灵溪的嘶吼置若罔闻。
江风卷着破碎的喊声,散在黏湿的空气里。
一片短促整齐的“咔嗒”声,如金属骨骼连环扣合。
所有灵能虹吸仪同时调转方向,精准、沉默地对准浓雾中的水灵,仪器膛口的血朱砂光芒暴涨,如烧红的铁丝,透着彻骨的狠戾。
江寻在水下睁着眼,江水糊得眼球生疼,键盘进了水,有三个按键彻底失灵,他只能靠快捷键盲打,指尖被冻得发麻,却未停半分,在浸水发黏的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
他没有写解析程序,而是编了一段协议污染反向注入攻击脚本——伪造与滞气信号完全匹配的握手协议,将自身生物电频率伪装成控制终端的授权信号,再把核心数据包嵌进循环脉冲间隙,绕过滞气场的防火墙。
既然滞气是加密的生物电信号,那他就在信号里,插入一段自己的指令。
一段用摩尔斯电码写的九字指令:密钥在手,等我来解。
数据包注入的瞬间,水灵的尖啸戛然而止。
她缓缓低头,看向水下的江寻,那双黑洞般的眼瞳里,第一次映出了人的轮廓。
她伸出手,递来一块巴掌大的锈蚀铜牌,上面刻着与镇水碑同源的咒文,中央留着一枚清晰的指纹凹痕。
那指纹里的生物电信号,江寻闭着眼都能认出——是他外婆的。
水灵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沙哑破碎,却无比清晰:
“她……说……你会来……带……我们……回家……”
江寻接过铜牌,入手冰凉,唯有指纹处留着一丝余温,像外婆刚刚握过。
快艇上的面罩男终于察觉异常,没有暴怒嘶吼,只有变声器里传出一句冷硬的指令:
“目标异常,启动B计划,销毁锚点。”
所有虹吸仪瞬间调转枪口,对准了江寻与水灵。
江寻从水中探出头,抹掉脸上的江水,举起铜牌,让探照灯的光芒完整落在铜牌之上。
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抹脸时蹭到嘴角的血痕,他才惊觉方才屏息过久,肺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闷痛难忍。
他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擦掉血痕,没让楚灵溪看见。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江面上清晰传开:
“你们打歪了。”
面罩男寂然不动,唯有面罩下的眼神微凝。
“你们要销毁的,不是她的魂体,是她托管的9.7卢执念数据。”
江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技术宅独有的、纯粹又疯狂的笑,
“不好意思,三分钟前,我用反向协议,已将所有数据压缩打包。虽只能暂存三分钟,但足够原封不动上传至星城特管局总服务器。”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滚过一行行设备序列号、加密协议破解日志,耳麦里同时传来张敬山配合的声音,冷硬清晰:
“所有小队已就位,锁定全部目标,随时可以收网。”
“哦对了,你们的军用加密协议,用的是三年前的旧漏洞,补丁早已更新。”
江寻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复盘代码,
“你们每台设备的编号、所属单位、近十次任务记录,全在我手里。现在选吧。”
“要么开枪,三分钟后张敬山会收到完整举报材料,特管局内部审计会顺着设备查到底,你们背后的人,一个都跑不掉;要么,掉头离开,今日之事,我当作从未发生。”
江面一片死寂,唯有江水拍打着快艇,发出单调的声响。
面罩男沉默数秒,指尖凝出一枚玄奥的血色符文,轻轻拍入江面。符文入水即隐,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他没有挥手,没有多余指令,三艘快艇却同时调转方向,无声无息地冲入浓雾,转瞬便消失不见,全程没有半分慌乱,只剩诡谲的冷寂。
江面重新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