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五一广场如家商旅酒店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江寻刚推开车门,就被三个熟悉的身影围了上来。老大照着他肩膀狠狠捶了一拳,力道不轻,却收着劲,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心疼:
“你小子可以啊!毕业五年,混得人模狗样的!怎么脸白成这样,又熬通宵了?”
毕业五年,整整四年没见,寝室几个人却没怎么变。
老二从后面抬起眼,冲江寻点了点头,人更清瘦了,镜片厚得反光,没多话,但嘴角那点笑的意思只有江寻才懂。
老三扶着黑框眼镜站在一旁,文文气气地叫了他一声,就是那眼圈底下有点发青,他努力想显得精神点,可那股累劲儿,藏不住。
几个人勾肩搭背往旁边的鲜之醇走,嘴里聊着大学时通宵打游戏、挂科补考、躲在寝室用违规电器煮火锅的日子。
之前的事就着晚风一股脑翻上来,直到老三在边上啧了一声:
“寻哥,你这脸拉得,比湘江里的水还臭。”
江寻听着,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才松了那么一点。
生死危机?码头浓雾里针扎似的寒意还粘在皮肤上,可几人买完果茶出来,老三把刚从旁边烧烤摊买的、烤得焦香的牛肉串塞进他手里,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啦”一响的瞬间,那些悬在刀尖上的事,突然就变得有点远,有点模糊,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老二喝着手里的百香芒果爽,凑过来挤眉弄眼:
“哎,说好了带个人过来呢?嫂子呢?毕业五年,就剩你单着了,我们几个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江寻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意很淡,没到眼睛里。他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才敲下一行字发给楚灵溪:
“你那边弄完了么?冬瓜山烧烤,过来一起?”
和室友在路边聊到天彻底沉下来,他跟几人打了声招呼,说去接个朋友,让他们在酒店楼下的路灯旁等他。
转身就往省博开,消息发出去没半分钟,手机就在裤兜里嗡地震了一下。楚灵溪的回复很干脆,就一行字:
“刚弄好。在省博正门口,你过来接我。”
到省博门口时,楚灵溪正站在台阶上。她换了件白色连帽卫衣、水洗牛仔裤,高马尾扎得利落,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笔记本,比起上午在江水里搏命的凌厉模样,多了几分干净的学生气。
“给你。”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把笔记本递到他手里。封面是磨旧的牛皮,里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巫脉基础理论、滞气九等规则、楚巫符咒的底层逻辑,都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外婆当年和陈家合作的往来记录。
“这是我整理的核心资料,不是随便给外人看的那种——毕竟,我们现在是搭档了,对吧?”
她顿了顿,看着他把笔记本珍重地放到副驾储物格里,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像是随口一提,眼神却没敢看他:
“之前你跟我提阿姨的病情,我让你发我的病历摘要我整理好了。对了,我师兄在星城待了快三十年,认识肿瘤医院呼吸科的几位顶尖专家,都是国内靶向治疗领域的权威。阿姨后续的复查、治疗方案调整要是有需要,别硬扛,跟我说一声,我帮你对接。”
她把语气放得格外轻松,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刻意避开了钱的话题,只提资源对接,顾全了他骨子里的要强:
“搭档嘛,就是互相搭把手,先把眼前的事顾好。”
江寻的指尖碰到笔记本封皮,也碰到了她递过来时微凉的手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烘烘的。
他往后翻了两页,里面不光是干巴巴的理论,每一页都留着楚灵溪用娟秀字迹添的旁注:哪些是代价极大的禁术,哪些逻辑能和代码的底层规则结合,哪些是外婆当年踩过的坑,分得清清楚楚,一看就懂,是花了大心思整理的。
“谢了,楚老师。”他难得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语气很认真。
楚灵溪摆摆手,耳尖有点红,语气又恢复了随意:
“互相搭把手的事儿。”
她晃了晃手机,屏幕还亮着,“我跟我师兄陈砚秋说过了,他晚上会在店里等我们,等吃完这顿烧烤,正好顺道过去。”
她像是忽然记起什么,声音低了些,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对了,下午张敬山给我来过电话。他说查了那三艘快艇用的频段,是特管局内部的加密频道。”
她抬眼看向江寻,目光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但查不到申请人和使用记录。局里……恐怕有内鬼,而且位置不低。”
江寻翻页的手指顿了顿。
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能精准摸清他们去老码头的时间,能调用特管局的加密频道,还能悄无声息修改镇水碑的咒文,这人不仅藏得深,手也伸得够长,绝不是底层小角色。
“他有没有说,七天前队员失踪的事,有没有进展?”
楚灵溪沉默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手机边缘,指腹都捏白了。
“没有。”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三名队员的定位信号,最后消失的地方,就是老码头底下那片江心。和我们找到铜牌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话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无力:
“张敬山让我别再碰了。局里……已经把这案子按下了,不许再查。”但她知道,张敬山嘴上让别碰,私下里却从没停过调查,只是局里内鬼盯得紧,不敢声张,只能偷偷给她递线索
江寻没应声,只是伸手拧动了车钥匙。引擎低鸣起来,车内昏暗的光线把他侧脸的轮廓印照得有些冷硬。他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无声地滑入暮色渐浓的车流。
车窗上掠过城市零星亮起的灯火,江寻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潭水,比他解过的任何加密代码都要浑。他和楚灵溪不知不觉,已经一脚踏进了别人布了七十年的局里。
只是眼下再多的疑虑和危机都急不来,先把兄弟们这趟难得的相聚顾好。
车子在五一广场边临时停靠,江寻摇下车窗,朝站在路灯下玩手机的室友按了声短促的喇叭。
几个人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凉气挤进后座,嘴里嚷嚷着“可冻死我了”,引擎重新低吼起来,汇入车流,穿过霓虹渐次亮起的街道,朝冬瓜山方向开去。
天完全黑透了,路边的烧烤摊早就支棱了起来,烤牛油的焦香混着口味虾的鲜辣味飘了一路,人声鼎沸,全是长沙独有的、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江寻找了个常去的摊子,要了个带帘子的包厢,点了烤牛油、蒜蓉生蚝、口味虾,还有几瓶冰啤酒,都是大学时几个人最爱吃的。
几个人坐下来,室友们轮番给楚灵溪敬酒。她也不扭捏,能喝就喝,不能喝就笑着摆手拒绝,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半点不怯场。
她一边应付着几人的调侃,一边趁没人注意,用手机飞快地回了条信息,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了几行字,把提前整理好的江寻母亲的病历摘要发了过去。屏幕暗下去时,她神色如常地给江寻倒了杯热茶,推到他手边,小声说:
“少喝点冰的,你手还凉着,下午滞气侵体还没缓过来。”
几个人一口一个“嫂子”喊着,喊得她耳尖通红,却没反驳,只是时不时给江寻递一串烤牛油,凑在他耳边说哪个烤得嫩,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痒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吃到一半,老三突然放下手里的烤串,重重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眼底的低落怎么都藏不住:
“说起来,我们这次来长沙,除了出差,还有个事。我外婆上个月走了,走之前一直念叨,说她抗战前在太平街的陈记银铺,和未婚夫定了一对婚戒,还没来得及取,就跟着家里人去了重庆,再也没回来。她让我来长沙,找找那对戒指,要是能找到,给她带回去,也算圆了她一辈子的念想。”
江寻和楚灵溪对视了一眼,都没意外。
下午两人去太平街踩点时,楚灵溪就跟他提过,陈家的陈记银铺是从抗战前传下来的老字号,她外婆当年和陈家合作的旧档案里记着,兵荒马乱的那几年,铺子里替不少逃难的人家保管过金银细软,只是很多东西,再也没等来主人。
楚灵溪放下杯子,看着老三,轻声问:“你外婆叫什么名字?当年定戒指的凭证,还有吗?”
“我外婆叫林婉君,凭证早就没了。”
老三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懊恼,
“走之前还一直念叨一串数字,368217-1943-1986-2026,说是什么戒指的取件码,我当时没当回事。只记得当年给她打戒指的银匠,叫陈敬山,是陈家的老爷子。我查了,现在太平街的陈记银饰店,就是当年的陈记银铺传下来的。”
江寻和楚灵溪猛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这个名字,和下午给楚灵溪打电话的特管局张敬山,读音分毫不差。
江寻盯着那串数字,指尖在1943、1986、2026这几个年份上,缓缓顿住。
1943年,镇水碑落成,是整个滞气事件的开端;1986年,外婆在省博登记了那本滞气手册,留下了后手;而2026年,就是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在今年集中爆发。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取件码,是一串跨越了七十多年的时间戳,是一段循环了半生的等待指令。
一股凉意顺着后背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他忽然想起下午在银铺二楼,那股若有似无的滞气,当时只觉得是陈年旧物的阴湿气,并未深想。
此刻,那细微的、挥之不去的感觉,忽然间清晰起来——沉沉的,带着某种绵长而哀戚的意味,固执地萦绕在旧木料和灰尘之间。
那不是错觉。
是有人在那里,等了太久。
“你别着急。”
江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稳,
“明天我们带你去找陈砚秋,他是陈家的后人,祖铺的老账册都在他手里,肯定能查到。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楚灵溪,“那枚戒指,大概率还在银铺里。”
老三喉结滚了滚,眼眶瞬间就发烫了,举起杯子对着两人狠狠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响:
“真的?太谢谢你们了!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肯定找不到了……”
江寻拿起自己面前那杯楚灵溪刚倒的热茶,很轻地跟他碰了一下。
“少来这套。”
他笑了笑,指尖扫过杯壁的温热,却还是伸手拿过旁边的冰啤酒,仰头一口气喝干。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正好压下了心底那股顺着脊背翻涌的寒意。
烧烤摊的喧闹和人声终于被抛在了身后。车穿行在凌晨寂静的街道上,只剩路灯的光晕偶尔照入车内。
先把嘟囔着“撑死了”“下次再喝”的室友挨个卸在酒店门口,江寻打了一把方向,车子调个头,又汇入寥寥的车流,朝着太平街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