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大营的火光在夜风中渐渐熄灭，浓烟散尽之后，魏军的营帐开始了一场地动山摇的拔营。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的时候，魏国的前锋部队已经撤出了攻城阵地，只留下满地的残骸和焦土。云梯被拆解装车，投石机被推下深沟砸毁，大军沿着来时的道路缓缓后退，旗帜东倒西歪，士气萎靡，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长蛇，拖着疲惫的身躯向北蠕动。
但并非全军撤退。
一支三千人的魏军精锐脱离了主力，在骑兵斥候的引导下迅速转向东方，直扑郑国边境那座名为“梧”的小城。那正是鲍舒亚那五百骑兵出发的地方。小城原本就只有不到两百名守军，主力又被抽调去支援都城，此刻几乎是一座空城。魏军兵不血刃地占领了梧城，随后就地扎营，修缮城墙，囤积粮草，摆出一副要长期驻守的姿态。
从郑国都城的城头望去，梧城的方向仿佛扎进了一根拔不掉的刺。看不见，摸不着，却时时能感受到它的存在——那是一座楔入郑国腹地的桥头堡，魏军的骑兵从那里出发，半日便可兵临城下。
消息传回郑国王宫的时候，姬晓白正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渐渐消散的硝烟。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凌乱，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像一具被抽空了的躯壳。
全息光幕上，系统的战后统计数据正在逐条刷新，冰冷的数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
“魏国损失：两万五千名士兵。”
“郑国损失：一万五千名士兵，一万名平民。”
“城市损毁评级：严重。”
“经济受损预估：百分之六十七。”
两万五千条人命换来了什么？换来的是都城的满目疮痍，是城外堆积如山的尸体，是城内此起彼伏的哭声，是一万名平民——那些从未拿起过刀枪的老人、女人和孩子——被埋在了自己家园的废墟之下。
姬晓白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他想起三天前，这座王宫还是一座光鲜亮丽的现代化建筑，他和鲍舒亚坐在顶层套房里，对着地图指指点点，讨论着如何防守、如何反击，语气轻松得像在玩一盘策略游戏。他想起自己曾经觉得“一万人的伤亡”只是一个数字，一个可以放在天平上权衡利弊的砝码。
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一万个活生生的人。一万个会笑会哭、会害怕会绝望的人。一万个有父母、有妻儿、有名字的人。他们被埋在了石头和泥土下面，再也站不起来了。
而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黄尽杀那个疯子一时兴起，想要证明自己很牛逼。
“烧毁敌军粮草之后，他们本该阵脚大乱的。”鲍舒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沉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走到姬晓白身侧，看着光幕上那支转向梧城的魏军路线图，眉头微微拧起，“我原本预计，粮草被烧至少能让魏军溃退两百里，军心瓦解，至少半年内无力南顾。”
“但他们没有乱。”姬晓白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他们不但撤得干净利落，还顺手拿走了梧城。那个黄毛……没想到如此老辣。”
“不对。”鲍舒亚摇了摇头，手指在光幕上划过，将魏军这几日的行动轨迹一一调出——攻城的节奏、兵力的调配、撤退时的秩序、占领梧城后的布防——每一件事都做得有条不紊，进退有据，像是一盘被精密计算过的棋局。
“这个黄毛没有这个本事。”鲍舒亚的语气很笃定，“你见过他第一天的转播吗？魏军的攻势看似凶猛，实际上毫无章法，就是仗着人多势众硬砸。他不懂兵法，不懂调度，甚至不懂如何激励士气——他只是在挥霍士兵的命。”
姬晓白转过头，看着鲍舒亚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战场的实况转播中，他见过魏军阵中的情形——士兵们被驱赶着爬上云梯，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又像潮水一样被拍回来，尸体堆得比城墙还高。那不是一个会打仗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那会是谁？”
“公叔峨。”鲍舒亚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魏国的相国。你没注意到吗？从第二天开始，魏军的进攻节奏明显变了——攻城槌的打击点从城门转移到了城墙的东南角，因为那一段城墙年久失修，是整条防线最薄弱的地方。
第三天，他们开始四面合围，不是为了攻城，而是为了消耗我们的箭矢和兵力。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每一步都算得很精。”
“一个相国，指挥军队？”姬晓白有些难以置信。
“在这个游戏里，相国的权限本来就包括军事指挥。”鲍舒亚淡淡地说，“只不过大多数人都以为王才是说了算的那个。”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光幕上那座被魏军占据的梧城上，像一颗暗红色的棋子，死死地钉在郑国的版图上。
“局势对我们很不利。”他缓缓开口，声音低了几分，“梧城一失，魏军随时可以南下骚扰我们的粮道和商路。郑国以贸易立国，商路被切断，经济很快就会撑不住。而他们占据梧城之后，进可攻退可守，我们却只能被动防御，处处受制。”
姬晓白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已经没有资本再打一场战争了。一万五千名士兵的阵亡，一万名平民的丧生，已经将郑国这辆战车的轮子彻底碾碎。如果再打下去，郑国就真的完了。
王宫套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人工智能管家的声音突然响起——
“通知：收到来自魏国的停战沟通请求。发送方：魏国相国公叔峨。是否接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