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漪澜殿的飞檐翘角，如水般漫过窗棂，悄无声息地淌过殿内每一处角落，连空气都变得温润又沉寂，只余下烛火轻轻摇曳，将殿内的影子拉得绵长。

明黄色的锦缎大床铺着柔软的云丝褥，西璃昭宁静静躺在床榻中央，美得如同坠入凡间的谪仙，又似沉睡千年的睡美人。

她的长发如黑色瀑布般散落在枕间，没有半点束起，顺着肩颈蜿蜒而下，发丝柔软顺滑，衬得她肌肤胜雪，白得近乎透明，连皮下淡淡的青脉都隐约可见。只是这绝美之下，藏着掩不住的孱弱，脸颊毫无血色，唇瓣也泛着病态的苍白，呼吸轻浅得几乎要融进这静谧的夜色里。

东凌御桀坐在床沿，身姿挺拔却难掩周身的落寞，他微微俯身，一只温暖宽厚的大手，轻轻包裹住西璃昭宁垂在锦被外的手。那只手太瘦了，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指尖冰凉，没有一丝暖意，触碰到的瞬间，东凌御桀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抽一抽地疼，疼得他呼吸都顿了顿。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冰凉的柔夷贴在自己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纤细的指节，眼底的深情浓得化不开，几乎要溢出来，漫过他隐忍的眉眼，漫过他身为帝王的所有骄傲。他就这样痴痴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只可惜，榻上的女子紧闭着眼，终究是看不见他这份藏了多年的心意。

忽然，静谧被打破。

殿内仿佛凭空响起漫天的厮杀声，鲜血四溅，染红了宫墙，染红了地砖，遍地都是刺目的猩红。呼救声、哭喊声响彻耳畔，那些熟悉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盘旋，撕心裂肺，锥心刺骨。

“公主，救命啊，救救老臣！”

“公主，快逃，别管我们！”

“公主，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带着我们的份，好好活下去……”

杂乱的声音如同潮水般将西璃昭宁淹没，她猛地睁开眼，浑身被冷汗浸透，锦被都被濡湿了一片。剧烈的喘息让她胸口微微起伏，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毫无血色，眼神浑浊又涣散，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久久无法回神。

甫一睁眼，视线便撞进床边那人的眼眸里，那张俊朗至极却又让她深恶痛绝的脸，瞬间让她所有的慌乱都化作了刺骨的冷漠。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他紧紧握着，西璃昭宁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力道大得近乎粗暴，随即迅速转过身，背对着东凌御桀，将一个冰冷决绝的背影，毫无保留地留给了他。

东凌御桀的手骤然落空，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冰凉，原本因她苏醒而涌起的惊喜，瞬间被这利落的挣脱和冷漠的背影击得粉碎，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发疼。

他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唤了一声：“宁儿……”

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藏不住的失落与伤痛，他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轻声问道：“宁儿，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榻上的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殿内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连一根针掉落在地，都显得格外刺耳。

东凌御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痛楚，他知道她心中的恨，知道她背负的痛，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解释，想要让她明白，他从未想过要伤她分毫。“宁儿，你信我，那日的旨意，真的不是我下的，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西璃昭宁打断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冷漠与厌恶，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东凌御桀的心脏。

“滚。”

一字一顿，没有丝毫温度，彻底将东凌御桀所有的话语堵了回去，也将他那颗滚烫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的深渊。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强装出几分轻松，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刚醒，身子还弱，早些歇息，我……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不敢再多停留一秒，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在她面前失态。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背对着他的西璃昭宁，眼眶早已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枕巾，一滴滴晕开，如同枕上绽开的朵朵水莲，凄美又悲凉。她恨他，可心底深处，那些压抑不住的伤痛与委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终究还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彻底爆发。

夜色依旧寂静，漪澜殿外的廊坊上，东凌御桀孤零零地站着，身姿挺拔却满是孤寂。他抬眸望着漆黑的夜空，星光稀疏，月色朦胧，洒在他身上，映出淡淡的光晕

幽黑的眸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朦胧又落寞，眉心紧紧锁着，神情冷冽如冰，却藏不住眼底的空寂与痛楚，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独与悲伤，让人看了便觉心伤。

夜风轻轻拂过，掀起他身上的白色衣袍，衣袂翻飞，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孤零零地落在青石板上，更显凄凉。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不知站了多久，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连身边何时多了一个人，都未曾察觉。

“皇上。”云烬站在他身后，看着自家主子这般落寞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他跟随东凌御桀多年，从他还是质子，到他登基为帝，从未见过他如此失魂落魄，如此孤寂悲凉。他知道，他家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是真的爱惨了那位靖国的昭宁公主，爱到放下所有身段，爱到遍体鳞伤也不愿放手。

东凌御桀缓缓回过神，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情绪：“事情查得如何了？”

“回皇上，都查清了。那楚云澈是靖国兵部侍郎之子，自幼与朝阳公主一同长大，二人青梅竹马，情谊深厚。而御林军裴义，乃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才假传圣旨，欲对公主下手，斩除靖国余孽。”云烬恭敬地回禀，语气里满是谨慎。

“不必说了。”东凌御桀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眼底的痛楚化作刺骨的寒意。他早已猜到是母后所为，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如今真相大白，他只觉得满心无力。他护不住她，让她在这深宫之中，日日受着煎熬，还要面临性命之忧。

漆黑的夜幕下，夜风凄凉，树影婆娑，东凌御桀一袭白衣，一步一步缓缓离开长定殿，脚步沉重，背影孤独得让人心疼。此刻的他，不是那高高在上、受万人朝拜的凌国帝王，只是一个爱而不得、为情所困的普通人，满心都是求而不得的苦涩与无奈。

次日，承安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凝结的寒冰。

朱红色的大门大开，阳光透过殿门洒入，却照不进殿内的阴冷。

东凌御桀身着威严的黑色龙袍，头戴冕冠，端坐于龙椅之上，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帝王之气，神情冷冽，黑眸如寒夜冰霜，扫过下方众臣，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文武百官皆垂首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触怒了这位面色阴沉的帝王。

御林军首领裴义身带沉重枷锁，笔直地跪在大殿正中央，面色惶恐，却依旧强装镇定，他不知自己究竟犯了何罪，心中满是疑惑。

东凌御桀的声音低沉而霸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响彻整个承安殿：“御林军首领裴义，假传圣旨，擅作主张，目无君上，即日起，革去所有职位，发配边疆，永世不得回京。”

话音落下，殿内众臣皆大惊失色，却无人敢出言求情。东凌御桀目光扫过四周，冷声道：“若有敢为其求情者，同罪论处，绝不姑息。”

那冰冷的眼神，让众臣不禁浑身一颤，如同坠入冰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林放瘫坐在地，满脸难以置信，他不过是奉了太后的懿旨，清除靖国亡国余孽，本是为了皇室安稳，为何却落得如此下场？他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

与此同时，宁寿宫内，气氛如同寒冬腊月，阴冷刺骨。

太后林月瑶坐在凤椅上，面色铁青，看着满地被拂落的奇珍异宝，碎片狼藉，怒火中烧。她猛地抬手，又将桌案上的玉瓶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一旁的宫女太监吓得浑身发抖，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可恶！西璃昭宁那个贱人，不过是个亡国公主，竟敢勾引桀儿，惑乱君心！”林月瑶怒声呵斥，声音尖锐，满是恨意。

凌国帝王罢黜御林军首领，将其发配边疆的消息，早已传遍皇宫内外，她身为太后，自然第一时间便知晓了。她心中清楚，皇上这般做，全然是为了那个靖国公主，这让她又气又恨，对西璃昭宁的杀意，也愈发浓烈。

“娘娘息怒，切莫气坏了凤体，不值当。”贴身宫女朴昌连忙上前，轻声劝慰。

这话反倒彻底激怒了林月瑶，她拍案而起，眼神阴狠：“息怒？哀家如何息怒！哀家早就说过，那西璃昭宁是个祸国妖女，留着必成大患，桀儿偏偏不听，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再这样下去，我东凌氏历经数代打下的江山基业，迟早要毁在这个妖女手上！”

“那娘娘，眼下该如何是好？”朴昌低声问道。

林月瑶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语气冰冷刺骨，带着彻骨的杀意：“如何是好？那个妖女，留着终究是祸患，哀家必定要除了她，让她死无全尸，永绝后患！”她实在想不通，那个亡国丧家、满身仇恨的女子，究竟有何魅力，能让她最出色、最杀伐果断的儿子，这般不顾一切地维护，甚至为了她，不惜违背自己的意思，与她离心。这样的女子，她绝不能留。

夜色再次笼罩皇宫，繁星点点，却凌乱地散落在夜空，遮挡住了眼底的抑郁，皓月清辉洒落人间，却掩埋了灵魂深处那段曾经的天真与洒脱。

东凌御桀褪去一身庄严的龙袍，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常袍，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温润，却也藏不住眼底的疲惫与慌乱。他身为凌国君王，执掌天下，雷厉风行，恩威并施，让满朝文武心悦诚服，让百姓安居乐业，向来都是运筹帷幄，从无半分迟疑。可此刻，在自己的寝殿内，他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少年，来回踱着步子，脚步慌乱，以此来掩饰心底的紧张与不安。

他想她，想得快要发疯。

哪怕刚刚才被她赶出来，哪怕知道她不想见自己，哪怕清楚她心中满是恨意，他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再看她一眼，想要守在她身边。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月色，踟蹰了许久，终究是抵不过心底的思念，抬脚朝着漪澜殿走去。

漪澜殿内，守夜的小丫鬟正坐在外间打盹，见皇上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猛地一惊，连忙起身要行礼，却被东凌御桀伸手制止。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又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小丫鬟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带上了殿门，一时间，殿内只剩下东凌御桀与榻上的西璃昭宁，静谧无声。

东凌御桀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床榻上的身影，过了许久，才缓缓挪动脚步，轻轻走到床边，又站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她。

他抬手，轻轻替西璃昭宁拢了拢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指尖轻柔，又慢慢帮她把滑落的被子拉高，盖到肩头，动作温柔至极，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西璃昭宁的脸颊上，映得她容颜愈发绝美，只是那眉眼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忧愁与恨意。东凌御桀坐在床沿，痴痴地看着她熟睡的小脸，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久久不语。

他知道，夜探香闺，非君子所为，可他实在忍不住，再也无法压抑心底的思念与爱意。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触感细腻冰凉，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眼神温柔而眷恋。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的呢？

东凌御桀静静回想，思绪飘回了多年前的凊国皇宫。那时他还是漓国送往靖国的质子，寄人篱下，步步为营，每日都活在算计与防备之中，心中只有家国大业，只有收集情报，只有早日归国夺权。

直到那日，樱花纷飞的庭院里，他遇见了一身粉衣的西璃昭宁。

她站在樱花树上，笑得眉眼弯弯，目光干净清澈，如同山间最澄澈的泉水，不掺一丝杂念，那是他见过最美丽、最纯粹的笑容，瞬间便撞进了他的心底，惊鸿一瞥，便是一生。

他喜欢她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眸，喜欢她如瀑布般的乌黑长发，喜欢她嘴角扬起的甜蜜笑意，喜欢她身姿婀娜却又倔强不服输的性子，不知不觉间，便爱上了她的一切，爱到无法自拔。

在靖国为质的日子，步步惊心，尔虞我诈，而西璃昭宁，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他原本只是带着目的接近她，却没想到，最后动了真心，动了真情。他曾想过，若没有家国对立，没有身份隔阂，他只想守着她，过一世安稳平淡的日子。

可命运弄人，他们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对立。当他听闻，靖国要将她赐婚给旁人，要将他生命里唯一的光夺走时，他心中满是恨意、怨怼与不甘，他疯狂地想要知道，那个能拥有她的人，究竟是谁。

也就是那一刻，他彻底明白，想要护住自己在意的人，想要得到一切，唯有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掌控一切。于是，他归国夺权，励精图治，挥兵南下，灭了靖国。

于公，他一统天下，结束战乱，让百姓免受流离失所之苦，换天下太平；于私，他不过是为了得到她，将她牢牢留在自己身边，再也不与她分开。

他成功了，他成了天下之主，将她带回了凌国皇宫，可他却没有半分喜悦。

待到情根深种，回首望去，满心都是懊恼与疼惜，在心中灼烧翻滚。所有的情爱，所有的悔恨，都凝结在舌尖，却再也无法对她倾诉。

他心爱的姑娘，在国破家亡之后，早已用坚硬的外壳将自己紧紧包裹，封闭了心门，任谁都无法靠近。他没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护她周全，没能在她家人离世、臣子惨死的时候，给她一丝温暖，如今，自然也没有资格，再走进她的心里。

他拼了命地想要弥补，疯了一般地想要对她好，可失去的终究是失去了，错过的，也终究错过了。西璃昭宁看他的眼神，永远都是冷漠与疏离，和看陌生人没有两样，时时刻刻都在拒绝他的靠近，将他推得远远的。

可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她就在他的身边，触手可及，他还有一丝希望，还有一线机会，哪怕这份希望微乎其微，哪怕这只是他一个人的妄想，他也想要再争取一次，哪怕最后粉身碎骨，他也绝不后悔。

他比谁都清楚，这段从一开始就沾满鲜血的感情，最终最有可能的结局，不过是春心凋零，相思成灰，一辈子都只能相望，无法相守。

可他不悔，从来都不悔。

“宁儿，”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又带着无尽的恳求，“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给我一个证明我心意的机会，别再推开我了……”

月光温柔，夜色静谧，他看着她熟睡的容颜，缓缓俯下身，轻轻闭上眼，在她微凉的唇瓣上，落下一个轻柔又虔诚的吻，带着他满腔的爱意，与无尽的悔恨，融进这如水的夜色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