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了一整夜没睡踏实,熊砚还是早早起了身
清晨六点十七分,法医中心走廊的灯还亮着
熊砚端着半杯凉透的咖啡走进审讯区,黑眼圈重得显眼,整个人透着一股倦意
他昨晚没回宿舍,只在解剖室隔壁的休息间躺了三个小时,醒来时衬衫后背沾着凉凉的汗意
苏振已经在审讯室外站着,警服肩章歪了些,手里捏着一叠刚打印好的现场照片
看见熊砚过来,他没多说什么,只把其中一张递了过去
照片里是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低头往一辆破旧货车驾驶座里钻,嘴里哼着调子,鼻孔朝上,脸上沾着厚重的香水光泽
凌晨四点三十二分,在主干道电子屏底下,苏振开口,语气平缓
唱的是《路灯下的小姑娘》,调子跑的没边,巡逻组听见动静,盯了十分钟才动手抓人
熊砚盯着照片里男人右手手背的那道疤,又想起昨夜笔记本上写下的右手带疤,喉结动了动
他抿了一口咖啡,苦味在嘴里散开,脑子反倒清醒了几分
是他,熊砚开口
话音刚落,耳边突然炸起一声尖利的女声,他又唱了...那首歌...我不想听
女声带着哭腔,听着格外凄厉,像是从极深的地方传出来
熊砚手指一抖,咖啡杯差点脱手
他快速侧身靠墙,借着翻照片的动作挡住神色,用力按着太阳穴
这声音他记得,是第三个死者,桥洞下的便利店店员
死者生前一直戴着耳机听音乐,凶手就站在背后唱歌,一遍遍重复同一句,直到没了呼吸
采薇从研判室走出来,刚好撞见这一幕
她脚步顿了顿,没多问缘由,只是轻声开口,要进去看审讯吗,柏庄刚做完初步笔录
熊砚摇了摇头,把咖啡杯递到她手里,帮我扔了吧,太苦
他转身走进临时研判室,白板上贴满四名受害者的照片和时间线
柏庄坐在桌边啃包子,看见他进来,立马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拍着胸口说道
我的大行家,可算来了,你猜那人家搜出多少瓶香水,八瓶,全是超市打折款,屋里味重的呛人
采薇跟着进来,顺手关上房门
苏振随后也到了,走到白板前开口,人已经承认前三起案子,第四起还在抵赖,我们需要更扎实的证据
熊砚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每具尸体的姿势旁画了箭头
她们都是被摆成跪着的姿势,不是什么特殊仪式,是他要让这些人低头
他这辈子都在低头,停车被人指责,加油被人催促,买盒盒饭都要等别人忙完才敢开口
他顿了顿,笔尖落在纸上,写下卑微两个字
所以他杀人的时候,一定要这些人听他的声音,听他唱歌,看着他站着
他想把这辈子受的憋屈,全都找补回来
周遭安静了片刻
柏庄放下包子袋,我去查过了,这人叫陈志明,开夜班货车,独自居住,三年内被五个女性投诉过乱停车
每次处理记录都写着态度良好,立马改正,他还在匿名小群里发过帖子,标题是《女人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采薇补充,心理画像完全对得上,长期心里压抑,自我认同感极低,把个别矛盾放大成对一群人的怨气
选单身女性下手,是觉得这些人看着强硬,实际容易控制
苏振看向熊砚,你怎么断定他会再次作案
湿度,熊砚把笔放回托盘,昨晚电子屏显示湿度92%,地面一直有积水
他前三次作案,都是这种天气,踩水声大,能盖住脚步
而且,他顿了一下,他喜欢在雨停前动手,觉得没人会出门,整个地方就他一个人
苏振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凌晨两点开始蹲守,果真等到他哼着歌出现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审讯室开门的声响
一名侦查员探进头,苏队,人松口了,第四起也认了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下来
有人笑出了声,柏庄直接站起身拍手
苏振掏出手机,看着李局的三个未接来电,回拨过去说两句就挂了,嘴角难得往上扬了扬
上头说给我们记集体二等功,明天开表彰会
掌声更响了
只有熊砚往后退了半步,靠在窗边
冷汗顺着后颈滑进衣领,耳边那句我不想听还在反复响,像卡壳的机器
他摸出口袋里的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用力嚼着,清凉感压下了耳边的嗡鸣
采薇走过来,站在他身侧,没看他,只是轻声问,你还好吗
没事,熊砚开口,就是有点累
采薇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傍晚七点,警局里渐渐安静下来
熊砚独自走在回法医中心的路上,耳机里循环播放案发现场的原始录音
水流声、风声、远处的车流声,还有那段断断续续的歌声
他想用这些声音,盖住脑子里那些不该出现的声响
可拐过走廊转角时,耳机突然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一个女声轻轻响起,谢谢你...听我说完...
声音温柔清晰,不像之前那样杂乱
熊砚猛地停下脚步,摘下耳机,四周空无一人
再戴上耳机重新播放,没有这句话,再放一遍,依旧没有
他慢慢靠着墙坐下,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呼吸有些乱
我不是怪物,他低声开口,我只是想帮你们
脚步声由远及近,柏庄穿着夹克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热饮,笑着递过来一杯
大功臣还不下班,苏队说了,明天给你调休,别在这儿跟解剖室抢地方待
熊砚接过,杯子暖暖的,是姜茶
谢谢,熊砚说
柏庄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案子结了,所有人都安稳了,你别总把自己绷得太紧
再这样,我可要申请当你的生活监督员了
说完转身离开,背影轻松,嘴里还哼着《路灯下的小姑娘》,调子跑的偏了,却透着开心
熊砚望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片刻,他摸到口袋里的止痛药瓶,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拿出来
他站起身,走向办公室,打开灯,光线照亮桌上摊开的卷宗和写满线索的笔记本
笔搁在下次必须抢在他前面那行字上,墨迹已经干了
窗外,城市灯火亮着,主干道电子屏滚动着明日天气预报,多云转晴,湿度45%
熊砚坐下,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常两个字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它们回来了,但这次,说的是谢谢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抬手关掉台灯
黑暗里,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映在他疲惫的眼底
而他不知道,方才耳机里那句清晰的道谢,根本不是幻觉
那些消散的声响,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缠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