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像一层灰白的布,裹着整座山。苏清玄站在沟壑边缘,手指还搭在那块刻了符痕的碎石上,指尖发麻,不是冷,是刚才那一阵卜算抽走了力气。他把石头轻轻放回原地,没踩实的泥开始往下滑,簌簌掉进黑乎乎的底下。
他没动。
赵队翻过铁网已经快十分钟了。按计划,进去后应该有三次短促的手电闪动作为回应——一次确认入口,一次发现通道,一次接近目标区。可到现在,下面一点光都没有。
苏清玄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头,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单的方位图:沟壑口、铁门、通风管走向、预判的藏人点。他盯着看了两秒,又撕下那页,折成小方块塞进鞋舌里。万一得跑,不能留东西。
他退后几步,绕到沟壑西侧一块凸起的岩壁后。这里能看见铁网入口,也能瞥见沟底一角。他蹲下,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两张,把树枝折成三段,摆了个“止步”的三角标记,压在湿巾下面。湿巾不会反光,但雨水冲开后会露出底下浅色布料,懂的人自然懂。
做完这些,他靠墙坐下,闭眼。
不是休息,是再推一遍气机。
之前在脊线上感应到的冷意,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铁锈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现在那股味淡了,但没散。反而多了一种新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嚼干树叶,极轻,断断续续,从东南方向飘来。
不是风。
是脚步声。
不止一个。
他睁开眼,慢慢抬头,透过雾气看向东南侧山坡。那里有一片矮松林,树影比别处密,地面起伏也不对劲,像是有人挖过又填上。
他屏住呼吸,耳朵往前倾了半寸。
咔。
一根细枝断了。
接着是布料蹭过石头的声音,很轻,但连续。至少三个人,正从高处往下压,呈扇形包抄沟壑口。
伏击。
不是随机巡逻,是等鱼入网。
苏清玄后背贴紧岩壁,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溜。赵队他们进去了,等于进了口袋。外面这圈人,就是扎口袋的绳。
他摸出手电,拧到最暗档,朝铁网方向打了三下短闪:危险,别出。
当然没人回应。
他咬了下后槽牙,把背包带收紧,悄无声息地往西侧挪。那边坡度陡,没路,但灌木密,适合藏身。他不敢走快,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踩实了才移重心。泥滑,有一次左脚一歪,整个人差点侧翻,他伸手一把抓住旁边一根老藤,硬是稳住了。
藤条上有划痕,新鲜的,像是被刀背蹭过。
他停了两秒,继续爬。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一处岩台,比沟壑口高出约十米,视野斜切下去,能看清沟底大半。他趴下,肚子贴着湿冷的石头,慢慢探头。
沟底还是黑的。
突然,一道红光从通风管残骸后窜起——信号弹。
紧接着,“砰”一声闷响,红光还没升到顶,就被什么东西“啪”地拍灭了,像拍蚊子一样干脆。
然后,枪声炸了。
不是警用制式枪,声音更钝,像是改装过的土铳。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第二声是从东侧坡上传来的,第三声来自西边树丛,形成交叉火力。
沟底有喊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有人中枪了,低吼了一声,然后没了动静。
苏清玄攥紧拳头。赵队他们被堵在通风管附近,退不了,也冲不出去。对方人数占优,位置高,打得准,明显练过。
他眯眼扫视四周。东、西、南三面都有火光闪动,间隔均匀,唯独北面——也就是他背后这一侧——安静得过分。
太安静了。
他低头看沟底地形。通风管残骸朝南开,出口对着一片开阔地。如果要突围,正常人都会选南面,因为看着有路。可那片地全是烂泥,雨一泡,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大腿根。
除非……
他猛地想起自己画的草图:铁门朝南,进去左转有通风管,再往前是藏人点。
左转。
如果是右转呢?
他立刻否了这个念头。右转是实墙,地图上没标通路。
可地图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重新看向北面那片寂静区域。没有枪声,没有火光,连脚步声都没有。不像防守,倒像……故意留的空档。
诱饵。
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一头撞进去,结果发现是死路,回头时已经被包了饺子。
典型的“三缺一角”围猎阵。
他小时候在山上看过猎人布陷阱。四面围网,留一角,挂块肉,野猪野鹿一看有路,撒腿就跑,冲进去才发现网早就埋在草里,跑得越快缠得越紧。
现在下面这群人,就是那群等着撞网的蠢兽。
硬冲必死。
得换招。
他靠回岩壁,喘了口气。脑袋嗡嗡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刚才那一阵推演耗神太大。他从背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缓了五秒,才慢慢吞下去。
水有点凉,刺激得胃抽了一下。
他掏出本子,撕下一页,用铅笔快速画了个简图:沟壑、包围圈、火力点分布、那个诡异的北面缺口。然后在北面画了个叉,在沟底通风管位置画了个圈,中间连了条虚线。
他在虚线下方写了个字:假。
又在通风管左侧画了个箭头,写:真。
写完,他把纸折好,塞进防水袋,贴身收了。
这时候,沟底的枪声稀疏下来。对面显然也打累了,或者觉得胜券在握,开始试探性推进。两个黑影猫着腰,从东侧坡下到沟底,端着家伙往通风管靠近。后面还有三个,呈品字形压上。
苏清玄数了数,七个人,都没穿制服,衣服杂乱,但动作协调,显然是常一起行动的老手。
他们不急着强攻,而是扔了个烟雾弹进去。
白烟腾起,迅速弥漫。
糟了。
烟一上来,视线全废。赵队他们就算有装备也发挥不出。对方只要摸进去挨个点名就行。
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他没枪,没防具,体力只剩三成。冲下去等于送菜。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静下来。
《玄清卜算术》里有种法子,叫“静心归元”,不求算未来,只求稳住神识,不让身体拖累判断。他以前用得少,毕竟修真界拼的是灵力,不是耐力。现在倒好,成了保命本事。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湿土和铁锈味。他不管,继续吸,直到肺胀,再缓缓吐出。心跳慢慢平下来,脑袋也不那么沉了。
他睁开眼,再次看向沟底。
烟还在扩散,但风向变了。刚才还是南风,现在转了西北风,正把烟往通风管里推。
有意思。
他记得赵队进去前说过,里面是封闭结构,空气不流通。现在烟被风吹进去,等于给里面加压。如果出口只有南面一个,烟只会越积越厚。
可如果……还有别的出口呢?
比如,北面?
他猛地盯住北坡那片寂静区域。那里地势略高,有几块巨石堆叠,像个天然遮蔽所。如果底下有暗道通上去,从那里撤,既隐蔽又能避开正面火力。
但问题来了:赵队不知道有这条路。
他知道。
可怎么告诉他们?
打信号?对面眼睛都瞪着呢。扔石头?太轻没人注意,太重直接暴露。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本子。
忽然,他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一扯就没了。
他翻开本子最后一页,撕下来,团成一个小纸球。然后从背包里找出一支红色记号笔——林晓非塞给他的,说直播时做道具用,他一直没扔。
他拧开笔帽,在纸球表面写了两个字:别南。
然后,他把纸球夹在右手食中二指间,站起身,踮脚瞄了下角度,手腕一抖,纸球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沟底靠近通风管的一处洼地里。
距离不远,也就二十米,但他手抖,第一次偏了。他深呼吸,再来一次。
这次准了。
纸球落在离通风管口不到两米的地方,红字朝上,像一滴没干的血。
做完这些,他迅速蹲回岩台后,大气不敢出。
沟底没人发现。
烟太浓了。
他只能赌。赌赵队够警觉,赌有人会注意到那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红点。
时间一秒一秒过。
对面七个人已经推进到离通风管十五米内,开始分两组,准备左右包抄。
就在这时,通风管口动了。
一个人影猛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手电,光柱直冲纸球照去。
是赵队。
光停在纸球上,一秒,两秒。
然后他缩回去。
下一秒,通风管内部传来轻微响动,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苏清玄屏住呼吸。
他知道,赵队看到了。
也知道,他们不会从南面冲了。
可问题没解决。北面就算有路,他们也不熟地形。贸然乱闯,可能掉进更深的坑。
得有人带路。
可他现在下去,等于把命送到对方面前。
他盯着北坡那片巨石,脑子里飞快过方案。
突然,他摸到裤兜里有个硬物。
掏出来一看,是枚旧铜钱,上面刻着“天启通宝”。他穿越后一直带着,说是辟邪,其实他自己都不信。但现在,他捏着它,忽然有了主意。
他把铜钱放在掌心,闭眼,用指尖轻轻摩挲表面锈迹。
不是卜算,是定方位。
他记得刚才那股冷意,是从北坡某处飘来的。就像井口冒寒气,总有固定出口。
他睁开眼,把铜钱轻轻抛出去。
铜钱在空中转了半圈,啪地掉在湿泥里,正面朝上,指向北坡巨石堆的左下方。
他爬过去,扒开浮土,底下是一块青石板,边缘有缝,像是可以撬动。
他嘴角动了动。
找到了。
他没急着下去,而是回到岩台,最后看了眼沟底。
烟还在,但包围圈已经开始松动。对面显然察觉到异样,有人开始喊话,声音听不清,但语气焦躁。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把背包留在岩台,只带本子、笔和那枚铜钱,悄无声息地朝北坡滑下去。
快到石堆时,他停下,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静静等待。
沟底的对峙还在继续。
他不动。
他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让所有人都看向南面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