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警报声终于还是撕裂了地下实验室的死寂。红色的旋转灯光将整个空间渲染得如同一片血海。
然而，这里的“暴徒”并没有因此而惊慌逃窜。相反，他们在进行着一场可以说是九洲修真史上最从容、最彻底、也是最贪婪的“搬家”行动。
十几名身穿白大褂、原本瑟瑟发抖的年轻助手，此刻就像是被解除了封印的白蚁，爆发出了令人咋舌的战斗力。他们不再是唯唯诺诺的学徒，而是讨薪的复仇者。
“小赵！别管那些玻璃器皿了！去把冷冻库里的‘活性脑细胞’样本全装进低温箱！那是我们的命根子！”
花苴芗披头散发，一边把一堆硕大的硬盘塞进顾影递过来的储物袋，一边对着角落里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咆哮。
“知道了老师！顺便我也把乙醚罐带上了！这玩意儿报销单卡了半年了！”眼镜男嘶吼着回应，动作麻利得像个惯偷。
“——老李！你轻点！别用锤子砸！那机柜里是光纤阵列！”
那边，另一个高个子女生正指挥着老李破拆。
老李手里的工业级等离子切割机滋滋作响，正暴力地切开主服务器的合金外壳：“丫头，咱讲究个效率！这铁皮不要，要的是里面的芯子！”
“那就切左边！左边是散热管，切坏了没事！别切右边！”女生也不含糊，直接上手用手术刀撬开了侧板，“这组显卡必须带走！那是算力核心！苟冬曦那个扒皮为了这组卡让我们加班了三个月！”
整个实验室乱成了一锅粥，却又有一种诡异的秩序感。
此刻的花苴芗哪还有半点被胁迫的样子？她披头散发，防尘服上全是油污，怀里抱着两台显微镜，脚下踩着好几个已经装满的数据箱，活像一个正在超市打折日里疯狂抢购的大妈——如果抢购的商品是顶尖生物科技的话。
她突然指着角落里的一台巨型仪器，眼睛都在放光：
“我的！都是我的！把这台光谱分析仪也带走！那是那个该死的李董事答应给我的年终奖，结果到现在也没发！”
老李擦了擦额头的汗，切割机火花四溅，他刚把墙上的一组备用高能电池撬下来：“博士，那个太大了，储物袋塞不进去了。咱们得讲究个‘便携性’！”
“那就拆！把它肢解了！只带走核心透镜和传感器！”
花苴芗大吼一声，从地上的工具箱里抓起一把螺丝刀就冲了上去：“小的们！别愣着！给我拆！哪怕是颗螺丝钉也别给资本家留下！”
“是！老师！”
三个助手立刻围了上去，那拆卸速度，那下手的狠劲，一看就是平时没少在脑子里演练怎么把实验室拆了。
“这个波普发生器归我了！这是抵我的加班费！”
“把那个恒温箱搬走！以后做酸奶用得着！”
信昕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正在给那个刚刚做完接驳手术的矿工固定担架，看着眼前这群状若疯魔的知识分子，以及那仿佛遭遇了蝗虫过境般的实验室，不禁喃喃道：“……我们真的只是来‘引进人才’的吗？”
“兼职回收资源。” 顾影顺手接过一个小个子女生递来的一盒珍贵试剂，塞进腰包，“这些人在高压下憋太久了，这是一种心理宣泄。随他们去吧。”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还有三分钟，安保部队就要破门了。动作快点。”
“轰！”
话音刚落，实验室那扇厚重的防爆大门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某种高热的能量束正在从外面熔穿门锁。
“来了。”
顾影眼神一凛，瞬间切换到战斗状态。她将手中的武器上膛，对抢得兴起的老李打了个手势。
“老李，守后门。信昕姐，组织他们带着‘货物’往安全通道撤。这里交给我。”
“轰隆——！”
大门轰然倒塌。
烟尘中，一队全副武装的身影冲了进来。
那不是普通的保安。他们身穿漆黑的流线型外骨骼装甲，头部被全覆式传感器包裹，只有那一对闪烁着红光的义眼在黑暗中游移。
灵泉阁最精锐的私兵——“猎杀者”生化战术小队。
为了追求极致的反应速度，他们的神经系统经过了极端的改造，几乎摒弃了大部分的人类情感模块，只剩下“杀戮”的逻辑。
“入侵者。威胁等级：高。执行：歼灭。”
为首的猎杀者队长发出冰冷的电子音，手中那一对高频振动利刃弹出，在此刻的红光映照下，犹如死神的镰刀。
没有任何废话，六名猎杀者如同六道黑色的闪电，分三个方向向实验室内部扑杀而来。
“速度很快。”
顾影眯起眼睛，没有后退。她站在那个堆满数据硬盘的桌子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可惜……全是破绽。”
面对高速袭来的敌人，她没有开枪，也没有躲避。她只是从腰带上解下了三枚不起眼的黑色圆球，像扔垃圾一样，轻轻抛向了地面。
那是——“雷滴·全频段电磁干扰（EMP）特化型”。
“猎杀者”队长看到了那些圆球，他的战术电脑瞬间计算出了爆炸半径和躲避路线。但他那已经被改造成机械的身体，在执行“躲避”指令的前一微秒，却突然……停滞了。
滋啦——
圆球并没有爆炸产生火光，而是瞬间释放出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如同实质般的蓝色磁暴涟漪。
效果绝佳！
西方圣洲的科技树点歪了。他们过度依赖神经连接和精密电子元件，却忽视了最基础的电磁屏蔽。或者说，他们从未想过会有人用这种“野蛮”的方式来战斗。
一瞬间，六名如狼似虎的猎杀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们身上的装甲指示灯疯狂闪烁，关节伺服电机发出刺耳的电流声，然后彻底锁死。
那些昂贵、精密、致命的杀人机器，在這一刻变成了六尊动弹不得的铁雕像。
“神……神经链接……中断……”队长的发声单元断断续续，充满了惊恐，“系……系统……重启中……”
“重启？不用了。”
老李从服务器后面探出头来，手里举着那把看着就很吓人的等离子切割机。
“让我给你们物理关机吧。”
当然，他们并没有杀人。老李只是非常熟练地切断了这几台义体的外挂能源管线，顺便帮顾影在这些精锐士兵的装甲关节处，补了几枪那种黏糊糊、一秒钟就会硬化成石头的“高分子速凝胶”。
短短十秒。
灵泉阁引以为傲的安保力量，就这么变成了六个黏在地板上的、只会发出“呜呜”报警声的大号手办。
“……这也太弱了。”花苴芗抱着一堆硬盘，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幕。她曾经无数次看到这些猎杀者如何虐杀那些反抗的奴隶，在她心中，那是不可战胜的暴力象征。
可现在，他们在新乌托邦的“小玩具”面前，脆弱得像是个笑话。
“这就是‘不对称战争’。”信昕走过来，拉起花苴芗，“快走！电梯井已经炸开了！”
然而，当他们拖着大包小裹冲到走廊时，更大的麻烦来了。
窗外，数十束刺目的探照灯光柱，将整栋大楼包围得如同白昼。
“下面的入侵者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天空中，悬停着三艘带有重机枪和能量炮的商盟警备飞艇。而在大楼下方，数百名手持重武器的保安部队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
全息投影再次出现。
这一次，苟冬曦的形象变得无比巨大，直接投射在大楼外墙的玻璃上。他那张妖娆的脸此刻扭曲而狰狞，那对猫耳向后压得死死的，显示出他极度的暴怒。
“花苴芗！你这贱人竟然勾结外人来抢我的公司资产！”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投降！交出数据和配方！否则……”
天空中的飞艇炮口开始充能，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如同密密麻麻的毒蛇，爬满了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
“否则，我就把你和这群老鼠，一起轰成渣！我就算把这里夷为平地，也不会让我的专利流出去！”
这就是久经考验的资本主义战士的逻辑。
如果留不住资产，那就毁掉它，绝不能资敌。
老李咽了口唾沫：“这阵仗……是不是闹得有点大了？咱们带来的手雷好像不太够把这栋楼炸上天啊。”
发展到了双方交火的局面，这次偷人行动，可以说是已经在战略上失败了。
花苴芗脸色惨白，紧紧抱着那个装着数据的箱子，那是她这一生全部的心血，也是她唯一活过的证明。
“别怕。”
一直沉默的顾影，此刻却忽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武器。
而是一枚黑色的、雕刻着齿轮与麦穗的金属令牌。
那是顾紫辰亲手交给军部的，代表着“新乌托邦贸易部特派全权代表”的信物。
上面，还残留着那位五境巅峰强者的、毫不掩饰的一缕气息。
顾影走到了破碎的窗边。
面对着无数黑洞洞的炮口，面对着那个气急败坏的苟冬曦，她没有丝毫惧色。
她按下了令牌上的扩音符阵，清冷而傲慢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压过了螺旋桨的轰鸣。
“——神圣商盟的各位，晚上好。”
“这里是新乌托邦贸易代表团，正在执行顾紫辰先生亲自委派的、针对贵方高级人才的 ‘商务考察活动’。”
全场死寂。
无论是飞艇上的炮手，还是下面包围的保安，手都抖了一下。
商务考察？
你管炸了大门、迷晕了保安、搬空了实验室叫商务考察？！
投影里的苟冬曦气极反笑：“哈？商务考察？你在逗我吗？你们这是赤裸裸的抢劫！是入室盗窃！”
“随您怎么定义。”顾影面不改色，直接打出了底牌，“但我必须提醒苟先生一件事。”
“请您先回忆一下——三个月前，在那圣金之墙的缺口处，你们的‘钢之执事长’季抬眉将军，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一出，全场死寂。
苟冬曦的脸瞬间僵住了。
季抬眉之死，是商盟所有巨头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
一位五境大能，就在自己的老巢里，被那种不知名的密集火力直接“蒸发”，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并且，寂灭轮回司还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也就是说，这很可能是他们都默许的！
那一战彻底打断了商盟鹰派的脊梁，也让剩下的巨头们对新乌托邦产生了深深的、不可名状的恐惧。
“如果我的人，今天在这里少了一根头发……”
顾影举起手中的令牌，语气森然。
“那么，下一个被‘蒸发’的，可能就是您的造化塔总部。”
“哦，对了。”顾影又补了一刀，“十分钟前，我方刚刚与慎独钱庄的宋慎一先生通过话。”
“宋先生表示，对于灵泉阁近期糟糕的财务状况和人才流失，他深表‘遗憾’。如果我们在这里发生冲突，作为新乌托邦的‘战略合作伙伴’，宋先生可能会重新评估灵泉阁的信用评级和……存续必要性。”
绝杀。
季抬眉死后，宋慎一已经成了商盟事实上的话事人。他是个纯粹的商人，也是新乌托邦在圣洲最大的“内鬼”兼合作伙伴。
苟冬曦不仅怕新乌托邦的炮火，更怕宋慎一趁机落井下石，吞并他的产业。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赌博。
他可以用炮火淹没这里，但他承受不起那种毁灭性的报复和内部的倾轧。
更关键的是，神圣商盟虽然贪婪，但还讲究一套虚伪的“体面”和“规则”。可顾紫辰不一样，那个人根本不在乎什么面子。
七大商盟曾经花费巨资，动用无数暗桩去调查顾紫辰的过往，希图寻找他的软肋或者道德把柄，送上来的报告，却是一部字字泣血的《控诉录》。
档案的来源，全都是那些被顾紫辰踩在脚下的失败者。
“那个魔头！”某个已经灭门的魔宗余孽在留影石里声嘶力竭地哭诉，“他为了抢我们的一处矿脉，竟然在水源里下毒！他甚至不肯给我们一个体面的决斗，他是卑鄙无耻的强盗！是修仙界的耻辱！”
“此人毫无底线！”另一位来自正道的落魄长老，眼中满是恐惧，“当年他还是个散修时，为了逃命，不惜引诱兽潮冲击我们山门！他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他根本没有心！他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贪得无厌！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喜怒无常！杀人全凭心情！”
档案显示：他在修为低微时，就曾为了一己私利，在幕后挑拨离间，引发了数个宗门间长达十年的血腥混战，自己却在尸山血海中赚得盆满钵满。此人极度护短且睚眦必报，哪怕只是一次小小的抢夺机缘，他都能追杀那人十万里，不死不休。
等他修为上来了，行事更是肆无忌惮。别的正道大能还要顾及脸面，不屑于对低阶势力出手。但他总是堂而皇之地以大欺小，偏偏别人还拿他没办法。曾经有几个自认为底蕴深厚的正魔两道势力，因为纠缠不休惹恼了他。
结果呢？如今那几座山门连块完整的砖瓦都没剩下，原址只剩下了寸草不生、元气灭绝的恐怖禁地，至今还在警示着后来人。
在这些充满了恨意与偏见的描述中，顾紫辰被描绘成了一个以杀戮为乐、为了利益可以出卖灵魂、甚至连呼吸都是为了算计别人的绝世魔头。
而在苟冬曦的眼里，这些描述就是事实。
如今连五境巅峰的季抬眉都被他的人像杀鸡一样“蒸发”了。苟冬曦毫不怀疑，要是今天动了这几个技术人员，明天顾紫辰就敢把那几千门大炮架到灵泉阁的门口，不仅要屠城，还会把这块地皮都给扬了！
苟冬曦仿佛看到，那个黑发金瞳的魔王，透过这枚令牌，与他遥遥对视。他的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嘴角挂着戏谑而残忍的笑意，轻声低语：
“苟老板，要不要赌一把？赌我敢不敢拆了你的灵泉阁？你敢吗？”
苟冬曦的义体都在颤抖。
赌？怎么赌？跟一个连正邪都不在乎、杀伐全凭喜好的疯子怎么赌？
终于，苟冬曦的全息投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让他们走。”
“老板？！”保安队长不敢相信。
“我说！让开！！”苟冬曦歇斯底里地吼道，“别惹那群疯子！！”
包围圈缓缓散开了一条缝隙。
飞艇的炮口抬高，不再瞄准大楼。
一艘涂装着黑色哑光漆的小型穿梭机，如同一只幽灵般从云层中降落，悬停在了破损的窗口前。
“走吧，博士。”
顾影收起令牌，转头看向还没回过神来的花苴芗。
“你的‘出国深造’，批准了。”
……
当穿梭机冲破云层，将那座光怪陆离、仿佛永远只有霓虹与黑暗的城市甩在身后时。
花苴芗趴在舷窗上，看着那个逐渐缩小的光点。那是她奋斗了半辈子、却差点将她吞噬的牢笼。
“我们……去哪里？”
她抱着自己的数据箱，像个迷路的孩子，有些不安地问道。
“回家。”顾影一边检查装备，一边说道，“去西南沙洲。”
一个助理犹豫了一下，想起了那些令人胆寒的传说，忍不住问道：
“那个……你们的顾先生……他真的像传闻中那么可怕吗？灵泉阁的资料库里说，他是这几百年来最凶残的魔头，杀人盈野，甚至吃人肉……”
听到这话，旁边的信昕和老李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吃人肉？” 信昕无奈地摇头，“那些谣言传得真是越来越离谱了。顾先生明明最喜欢吃食堂的红烧肉。”
顾影也放下了手中的枪，她侧过头，看向窗外的云海，眼神中瞬间褪去了面对敌人时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和坚定。
“谣言罢了，那是失败者为自己的无能找的借口。”
顾影转过头，看着花苴芗和助理们，认真地纠正道：
“外面的人恨他，怕他，那是因为他们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他们只看到了顾先生挥下的剑，却不愿意承认，那些剑是为了保护谁而挥下的。”
“他不是什么魔头。”
少女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
“他是把我们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仙人。”
“在我们最绝望的时候，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在冷眼旁观，商盟的老爷们在吃人血馒头。只有顾先生，他给了我们衣服，给了我们食物，给了我们做人的尊严。”
顾影看着众人，眼中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爱戴：
“为了保护我们这群不被世界接纳的人，顾先生必须比任何人都强大，也必须比任何人都狠辣。因为他知道，只要他退缩一步，那些吃人的怪物就会把新乌托邦撕碎。”
“如果保护家人就是‘恶’，那我们每个人都愿意追随他，成为这世上最大的‘恶人’。”
“您会明白的，博士。等您到了那里，看到那里的笑容，您就会知道——”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领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