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尽,后院排水沟边已经蹲了个人影。张秀才左手扶着膝盖,右手攥着铁皮桶的提手,指节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的铰链。他把桶往地上一搁,水晃出来半瓢,泼在裤脚上,洇出两片深灰的印子。
他没抬头看,也没去擦。
几个年轻工人从旁边走过,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说笑着往车间走。有个女工抱着工具箱,脚步快了些,绕开他蹲着的地方,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没人叫他张文员,也没人喊一声老张同志。一个跑过的小孩一脚踢翻了他放在地上的塑料筐,扳手、抹布、旧毛刷撒了一地。小孩自个儿愣了一下,扭头就跑,连句“对不起”都没留。
张秀才慢慢弯腰,一样样捡回去。动作迟缓,脊背弓得厉害,像根被压了太久的扁担。
墙头贴着新红纸,是厂里刚公布的年度先进职工名单。金粉写的字,在晨光里亮得晃眼。他扫了一眼,目光停了不到半秒,又移开。他从兜里掏出半个冷馒头,干嚼着,坐在排水沟沿上啃完,没喝水,也没挪地方。
日头升起来,雾散了,人也多了。他拎起桶,拖着步子往东门方向走。扫帚搭在肩上,一边高一边低,走得吃力。
午后阳光照到传达室门口那块水泥地时,他已经在角落坐了快一个小时。半导体收音机搁在腿上,声音调得极小,滋啦滋啦的杂音盖过节目主持人的语调。他耳朵凑近喇叭,听得出神。
“……据悉,晚风杂志主编苏晚近期或将参与市文化馆组织的青年创作者座谈,具体安排仍在协调中。”
他身子猛地一僵,手指无意识地抠住收音机外壳边缘。那层漆早磨没了,露出底下泛黄的塑料。
片刻后,他又松下来,眼皮垂着,像是没听见。
一辆自行车从门外驶过,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动。骑车的是个女工,戴着墨镜,头巾扎得时髦,车筐里放着一本折了角的《晚风》,封面朝上,标题清晰可见。
他抬起头,盯着那背影看了几秒。
嘴唇动了动。
终究没出声。
车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收音机,关了电源,把天线一点点缩回去,动作慢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傍晚前他去了档案室。这是临时安排的活儿——整理积压的旧文件,按年份归档。屋里光线不好,只靠一扇高窗透进些天光。他戴上眼镜,翻开一只标着“1976-1983宣传资料”的铁皮盒。
里面是一叠发言稿、简报、黑板报底稿。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最上面那份是他自己写的,八年前厂庆大会的讲话稿,字迹工整,用词讲究,落款写着:**张文明同志**。
他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合上盒子,放回架子最底层。
起身时碰倒了桌上的搪瓷杯,茶水顺着值班表流下来,浸湿了“今日值班:张X”那一栏。墨迹晕开,名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他看了一眼,没去擦,也没换纸。只是扶了扶眼镜,拎起帆布包,慢慢往外走。
门在他身后合上,没锁。灯也没关,屋内静得只能听见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浮动的声音。
他沿着厂区小路往宿舍走,背影佝偻,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横过一排排职工楼的墙根。路上遇到两个下棋的老头,他本想点头示意,可对方目光扫过来,又迅速移开,仿佛没看见。
他住的单间在三楼尽头,门牌掉了半边,只剩“30X”三个数字。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推门进去,屋里一股潮味,床头摆着一碗剩饭,碗边爬着两只蚂蚁。
他脱下外衣挂在钉子上,坐下,没开灯。
窗外,红旗纺织厂的大门缓缓关闭,守夜人拉上了铁栅栏。广播站的方向隐约传来音乐声,是《晚风夜话》的片尾曲。旋律飘进来一点,又被晚风吹散。
第二天清晨,档案室的灯依然亮着。值班员发现茶渍干了,值班表上“张X”的名字彻底糊成一团。那本档案盒原封不动地摆在架子上,像从未被打开过。
而《晚风》的新刊已在全城铺开,封面是市文化馆推荐的专题标题,下方印着一行小字:主编 苏晚。
没人再提起那个曾想改她稿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