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瀛洲,白猫港。
粉色的“红尘号”飞舟破开晨雾,降临港口上空。迎接他们的并非严阵以待的防御阵法,而是一场盛大得近乎梦幻的落英缤纷。
正值瀛洲的春日,也就是所谓的“樱花祭”。
漫天粉色的花瓣如雨般飘落,将黑色的瓦片屋顶、青石铺就的街道,乃至海面上泛着白沫的波涛,统统染成了粉色。
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觉得这艘飞舟就是这漫天花雨中凝聚而成的一片巨大花瓣。
“好美啊……”
薛月倚着船舷,伸手接住一片落花。她一身桃红长裙,正合此时此景。
“大长老,这里的气息虽然比不上咱们中土醇厚,但这股子精致的风雅,倒真是让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为了行事方便,此次红尘号并未打出合欢宗的旗号,而是伪装成了一支来自中土神洲的豪商船队。
至阳道人换了一身紫金团花的员外袍,手中盘着两颗温润的玉胆,笑眯眯地站在船头,看上去就像是个富家大公子。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品味这空气中的味道。
“确实很美。”他淡淡点评道,“就是脂粉气太重,盖了一股腐烂的霉味。”
站在一旁的离羲依旧是一身胜雪白衣,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冷如寒星的眼眸。
她不说话,只冷冷地俯瞰着下方那座如同棋盘般整齐的城市。
……
下了飞舟,办理入关手续的过程顺利得让人惊讶。
瀛洲的官员穿着板正的狩衣,头戴乌帽,腰间挎着并不开刃的装饰性太刀。他们并不刁难这群“外商”,反而在看到至阳道人随手赏出的几块中品元石后,爆发出了令人难以适从的热情。
那种热情并非源自豪爽,而是一种极度卑微、近乎谄媚的讨好。
腰弯过九十度,笑容像贴上去的面具,嘴里一长串让人烦躁的敬语。
“诸位大人远道而来,真是令鄙国蓬荜生辉。请这边请,鄙人已安排了最好的‘居酒屋’为大人们接风洗尘……”
走入街道,薛月对这里的一切赞不绝口。
路面干净,街道两旁没有随意搭建的违章建筑,连下水道的盖板上都雕刻着精美的浮世绘图案。店铺的招牌整齐划一,连路边的柳树都被修剪成了完全一致的弧度。
这里没有乞丐,没有随地吐痰的莽汉,每个人都穿着整洁的衣服,即使是补丁也被缝成了花朵的形状。
“离羲姐姐,你看,这才叫文明。”薛月挽着离羲的手臂,指着那些排队行走的行人,“比咱们山下云梦城那乱糟糟的样子,有秩序多了。”
离羲没有附和。
她停下脚步,目光如剑,刺入了这份“秩序”的皮肉之下。
她看到了。
在码头边,一群并没有灵根、或是灵根极差的凡人苦力,正背着如同小山般沉重的矿石,赤脚走在满是碎石的路上。他们没有使用任何辅助的符箓或机关——或许是用不起,又或许是他们的人力比符箓更廉价。
而让离羲感到刺目的是,这群苦力中,竟有一半以上,是白发苍苍、腰背佝偻的老人。
他们皮肤干枯如树皮,每一次喘息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而在他们身旁,几个年纪轻轻、只有一境修为的监工,正拿着并未出鞘的皮鞭,懒洋洋地呵斥着。
“——动作快点!吉田老头,你这个月的‘养老贷’还没还清呢!再磨蹭,小心幕府收回你那间只有三张榻榻米大的‘棺材房’!”
被呵斥的老人不仅没有愤怒,反而惶恐地停下脚步,不顾背上沉重的矿石,艰难地转过身,对着那个足以当他孙子的监工,深深地、恭敬地鞠了一躬。
“嗨!实在是给大人添麻烦了!老朽这就加快速度!万分抱歉!”
他的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愧疚,仿佛他哪怕慢了一秒,都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离羲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另一边。一群身穿统一黑色立领制服的年轻修士正匆匆走过。他们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出头,本该是朝气蓬勃、即使修为低微也该幻想着御剑青冥的年纪。
可他们的脸上,却挂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灰。
他们低着头,目光空洞地盯着脚尖,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名为《职场升仙守则》的小册子。他们的步伐极快,却又极轻,仿佛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扰了什么。没有交谈,没有笑容,就像是一群被设定好了程序的、由于电量不足而即将停机的傀儡。
“大长老,”离羲忍不住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这里的修士……为什么看起来比死人还累?”
“因为‘内卷’。”至阳道人随口吐出了一个由新乌托邦那个何其墨提出的新词,“你仔细看他们的元素力波动。”
离羲凝神望去,随即一惊。
这些年轻人的魂络之中,元素力驳杂不纯,且极度透支。那是长期服用透支潜力的劣质丹药,且没有时间进行调息的结果。
“在这里,没有家族背景的低阶修士,被称作‘社畜’——意为公司的牲畜。”
至阳道人像是在介绍一种特产,语气平淡:
“他们从三岁开始,就要为了考入幕府下辖的‘修真塾’而拼命。考不上就是贱民。考上了,不过是个高级零件。”
“每天要工作九个时辰以上,就为了完成幕府下达的‘仙材提炼指标’。晚上回去,还要在一个连腿都伸不直的‘胶囊屋’里,学习那些所谓的‘忠君课程’。他们不敢休息,不敢生病,甚至不敢想未来。”
至阳道人指了指不远处一座高耸入云、装饰奢华的“天守阁”,那是当地大名的居所。
“因为上头那些人,一出生就有了他们几百年都换不来的洞天福地,和决定他们生死的权力。”
“最可怕的不是压迫。” 至阳道人手里的玉胆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而是这里的规矩。”
“看见刚才那个鞠躬的老人了吗?他是真的觉得愧疚。他觉得自个儿老了,没用了,给集体‘添麻烦’了,这本身就是罪过。”
“这是一种把‘自我’阉割干净了的文明。”
身体上的枷锁不算什么,真正限制他们的,是心灵上的枷锁。
薛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突然觉得,周围飘落的粉色樱花,看起来不再像是花瓣,倒像是一片片带着甜腻味的纸钱。
“……这里,太压抑了。”离羲低声说道。
就算在北方凛洲,那些被大梦仙尊凤惊惶控制的人,至少在梦里还是快乐的。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清醒地活在名为“规矩”的地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