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继续前行,穿过了繁华的商业区,来到了一条风景绝美的内河旁。
樱见川,这里最著名的景点。
两岸栽种着百年樱树,花开如云,落英铺满了水面。一座朱红色的拱桥横跨川流,水声潺潺,宛如画卷。
不少游客在这里拍照留念,但在离羲的感知中,这幅画卷上却有个刺眼的黑点。
就在画卷的最高处,拱桥上,站着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非常年轻,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修为堪堪摸到二境的门槛。她穿着一身极尽华美、绣满了金色鹤纹的振袖和服,从布料和做工来看,就绝不是普通人家能买得起的。
她发髻精致,插着昂贵的玳瑁簪子。脸上画着完美无瑕的妆容,手中还提着一个刚刚吃了一半的甜点盒子。
她很美,就像这盛开的樱花一样。
但她正扶着桥栏,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下方湍急的流水,眼中没有一丝留恋,只有如释重负的决绝。
“不好!”
离羲心中警铃大作。没有任何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作为五境大修士,她无需多余动作。仅仅是心念一动,一股无形的元素力量便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掌,瞬间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将那个刚刚跃出栏杆的少女,硬生生地定在了半空!
“定!”
少女的身体僵硬地悬浮在水面上三尺处,那宽大的和服袖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周围的游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发出惊呼,却没有人敢上前,只是麻木地拿出了留影石,开始拍摄这“罕见”的奇观。
离羲飞身而起,白衣如云,一把抓住了少女的腰带,将她提回了桥面。
“你疯了吗?!”
离羲将少女放在地上,解开了禁锢,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气,“小小年纪,修为虽低,但也算是踏入了仙门,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非要寻死?”
在她的认知里,修士逆天而行,哪个不是为了求长生?为了那一点点生存的机缘,可以杀得血流成河。
这少女衣着华贵,显然刚享受完某种她无法想象的快乐,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去死?
那少女跌坐在地上,没有哭,也没有怕。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离羲,然后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弄皱的和服下摆,最后抬起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对离羲露出一个空洞的、带着歉意的微笑。
“抱歉,给这位大人添麻烦了。”
她轻轻地说道,声音温温柔柔,极有教养。
“麻烦?”离羲被气笑了,“我是在救你的命!”
“我知道。多谢大人的好意。”少女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我并不想获救。”
离羲蹲下身,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是被族中长辈逼迫?还是被哪个负心汉欺负了?你说出来,我虽然是个过客,但杀一两个人渣,还不费吹灰之力。”
少女摇摇头。
她拿起那个没吃完的甜点盒子,盒子里灵乳做的蛋糕还散发着甜香。
“不,没有人欺负我。也没有人逼我。”
她眼中,泛起一丝光亮。
“今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什么?”离羲愣住了。
少女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和服,又指了指远处的歌舞伎町。
“我在‘千叶工坊’做了五年符箓镶嵌。每天在一块指甲盖大的铜片上,刻一千二百道‘聚气纹’。错一道,扣三天工钱,还要被管事用藤条抽手心。”
她伸出双手。
那是一双与她美丽脸庞极不相符的手——指节粗大,满是老茧,手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伤疤。
“我存了三年钱。今天,请了一天‘病假’。”
她嘴角上扬,带着梦一样的满足。
“我用这三年的钱,租了这身一辈子都买不起的和服。去‘春见楼’吃了每次路过都看好久的甜点。去大剧场看了那场传说中的《源氏物语》。”
“真的……好美啊。”
“大家都对我很好。服务生叫我‘大小姐’,路过的人都在看我的衣服,我也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那些大名家的公主一样。”
她说着,眼角滑下了一滴泪水,在完美的妆容上冲开一道痕迹。
“所以,我不想活到明天了。”
离羲喉咙有些发紧:“为什么?开心,不就更该活着,以后都过这样的日子吗?”
“以后?”
少女抬起头,用一种看天真孩童般的眼神看着离羲。
那眼神让离羲这个五境大修都感到一阵心悸。
“大人,您是外乡人吧?”
“在我们这里……没有以后。”
“我的假是骗来的。明天早上辰时之前,如果我没有回到工位,我就会被开除,被赶出宿舍,变成‘流浪民’,被抓去填海。”
“而且,我已经把钱花光了。明天,我又要变回那个满手油污、每天要在昏暗的工坊里跪着工作七个时辰、被管事随意打骂的‘女工350234’了。”
“甚至更惨。我的‘房贷’还有三十年才能还清,那是买一间只有五尺见方的‘修炼室’的钱。但我听说,下个月工坊就要引进新乌托邦那边的‘符文冲压机’……那时候,我就连刻符文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努力过了。真的很努力了。”
“但我看不到头。”
少女抱着那个甜点盒子,就像抱着自己唯一的幸福。
“如果我在今天死去,在这个我最美、最开心、最有尊严的时刻死去……”
“那么,在我的一生里,我就永远是那个‘大小姐’,永远是幸福的。”
“时间,就会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我就不用去面对明天那个……再次变回零件的自己了。”
“……我想在还是个人的时候,体面地结束。”
她看着离羲,眼中带着乞求。
“大人,您能……成全我吗?只要您松手,我就能获得‘永恒’了。”
风,突然变得很冷。
漫天的樱花雨依旧在飘落,但在离羲眼中,这哪里是什么美景?这分明是一场覆盖在绝望之上的粉饰!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道?!
没有暴政,没有战争,也没有饥荒。
但仅仅是“活着”本身,就已经让一个花季少女,感到了比死亡更深沉的绝望。
在这樱花树下,腐朽的不是尸体,而是人心中的希望。
离羲沉默了许久,她紧紧地抿着嘴唇,手却依然没有松开。
“我不明白……”
她低声说道。
“在我的家乡,没有过不去的坎。就算前面是死路,我们也会把墙撞破。”
“但……”
她看着少女那双已经死寂的眼睛,知道再多的鸡汤和说教都是苍白的。
她可以救这个女孩一次,给她钱,给她功法。
但她能救这个国家所有的人吗?她能改变这压抑了几千年的、深入骨髓的社会规则吗?
如果不能,那她的拯救,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睡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两人头顶响起。
随着一道粉红色的光尘洒落,少女眼中的决绝与痛苦瞬间消散,她的身体一软,带着那个没吃完的甜点和美丽的永恒,软软地倒在了离羲的怀里。
至阳道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没有废话,轻轻挥了挥袖子,女孩就睡了过去,手法娴熟,一看就是惯犯。
“相逢既是有缘,不妨先带走。”至阳道人淡淡地说道,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依然在拍照的围观群众,“丢在这里,不出半刻钟,她这身租来的衣服就会被人扒了抵债,然后人会被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薛月默不作声地上前,将少女抱起,送回了飞舟。
桥面上,只剩下离羲和至阳道人。
离羲扶着桥栏,看着那不断流逝的河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至阳前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在北方凛洲,我以为被洗脑是最可怕的。但现在看来……”
“……清醒地看着自己腐烂,才是真正的地狱。”
至阳道人拍了拍栏杆上的灰尘,没有看她,而是望着远处的天守阁。
“走吧,去听听。”
他的眼神玩味而冰冷。
“听听那位坐在高台上的大人物,是怎么给这些‘零件’们,描绘‘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