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守阁广场,白色巨城悬于樱海之上,象征着幕府至高无上的权威。
广场上聚集了数万民众。他们穿着只有在这种大日子才会穿的整洁礼服,按照身份高低、家族等级,排列成了如刀切豆腐般整齐的方阵。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推搡拥挤,数万人聚集在此,却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樱花林时的沙沙声。
高台上,扩音法阵嗡嗡作响。
瀛洲现任首相,也就是那位幕府大将军,身穿金丝狩衣,头戴乌帽,正在演讲。他是一位三境巅峰的修士,气血旺盛,声音强而有力。
“……子民们!我知道你们过得很苦!我知道你们的元石不够用,你们的房子太小,你们为了还贷不得不没日没夜地工作!”
首相挥舞着手臂,语气激昂,仿佛感同身受。
“但这怪谁呢?不!这不怪幕府,也不怪大名!这怪我们偷得还不够多!”
他手指向西南边。
“看看‘新乌托邦’!一群泥腿子,靠着奇技淫巧,坐在金矿上吃肉喝汤!我们呢?高贵的瀛洲血脉,在这里挨饿!”
他的手指转向正西方和正南方。
“再看看我们的邻居!那群伪君子,占着最肥的土地,吸着最浓的元气,却一点不肯分给我们!”
“瀛洲之道,即为‘窃’之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我们要走出去!学习西南那种不择手段的技术,然后去窃取我们邻居——那些软弱的夏洲人和中土人的资源!”
“为了大义!为了瀛洲的崛起!把你们的骨血,把你们的寿命,统统化作薪柴,奉献给幕府吧!只要我们能窃取到神器,所有人都能翻身做主!”
台下,掌声雷动。
整齐得可怕,像上了发条。所有人拍手的频率、幅度,分毫不差。他们的眼中没有狂热,只有一种名为“如果不鼓掌就会被宪兵带走”的麻木恐惧。
“一群行尸走肉。”
人群边缘,离羲看着这一切,只说了四个字。
她听着台上那歪曲的三观,看着台下那毫无生气的民众,感到一阵窒息。
“这里是一间暗室。”
她对身旁的至阳道人说道,声音中透着深深的绝望。
“四面没有窗户,唯一的门也被锁死。里面的人从出生起就没见过光,他们甚至以为黑暗就是世界的本色。阶级像钢铁一样凝固,上位者不仅垄断了资源,甚至垄断了‘希望’的定义。”
“至阳前辈,这里没救了。哪怕把这些人都杀光,或者给他们换个皇帝,这种刻进骨子里的奴性和麻木,也过一千年都洗不掉。”
“也许吧。”
至阳道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离,像是在寻找什么有趣的猎物。
“暗室确实黑。不过,古语有云:‘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灯?”离羲嗤笑一声,“哪里有灯?这种高压之下,连火星都被踩灭了。”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那个站在高台上,正在高呼“大义窃取”的首相,身后突然卷起了一阵樱花瓣。
而在台下的人群中,在那些身穿华服的贵族和全副武装的武士身后,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个穿着灰色旧工装、身材消瘦、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太普通了。
普通到连就在他身旁五步远的警备武士,都没有正眼瞧他一下。他的修为只有微弱的一境初期,在瀛洲,这大概就是只能去给贵族修剪草坪的水平。
他像个幽灵一样,混在狂热鼓掌的人群缝隙里,逆流而上,向着高台的方向走去。
他的手里,挎着一个黑色的布包,像是去菜市场买菜的家庭煮夫。
没人拦他。
因为没人相信,这样一个卑微如尘埃的中年社畜,会对那位三境巅峰的大将军造成任何威胁。
男人走到了距离高台十丈的地方。
他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像话本里的刺客那样高呼什么“为了正义”。他有些笨拙地,从那个黑色的布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极其丑陋、甚至可以说简陋的“武器”。
两根切下来的玄铁水管,用几圈黑色的胶带胡乱缠绕在一起,底下连着一块不知从哪个旧法器上拆下来的木托,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画着几个蹩脚的符文。
这甚至不能称之为法宝,这只是一个拼凑出来的垃圾。
明显是受到了从西南沙洲流传过来的、某些新乌托邦技术图纸碎片的拙劣模仿。
中年男人举起了这把“枪”。
他的手很稳。
不像那个想跳河的少女那样颤抖。他像是要去完成一项每天都在做的工作——比如在工坊里拧上一颗螺丝。
砰——!
一声并不算响亮、甚至有些闷哑的轰鸣声响起。
那一团浓烈的白烟,在樱花纷飞的广场上腾起,显得那么刺眼,那么格格不入。
高台之上,正在挥斥方遒的首相愣了一下。他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响了,疑惑地回过头。
也就是这回头的瞬间。
男人第二次扣动了扳机。
这次,他注入了自己毕生积攒的那一点点可怜的元素力。
或许是首相太自信了,这是他的国度,是他的庆典,谁敢在此时行刺?并且,他的修为也太低了,若是在其他大洲,最低也要四境巅峰才能坐这个位置。
黑火药混合了低阶火灵石粉末的爆鸣。十几颗带着锋利棱角的钢珠,在符文的推动下,虽然没有道结步枪那般精准,却带着一种野蛮的动能,喷薄而出。
第二声巨响,如雷霆炸裂!
那十几颗钢珠,毫无阻碍地撕裂了首相身上价值连城的金丝狩衣,钻进了他的肩膀、脖颈、胸口。
噗嗤!噗嗤!
血花在空中绽放,像极了红色的樱花。
“哼啊啊啊啊——!!!”
刚才还在宣扬“弱肉强食”的大将军,此刻发出了如杀猪般的惨叫。他捂着血流如注的脖子,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狼狈不堪地从高台上滚了下来,以此生最难看的姿势,摔在了泥尘之中。
威严?
大义?
在这一刻,随着那滚落的身躯,统统摔得粉碎。
全场死寂。
那数万名刚才还在鼓掌的民众,此刻张大了嘴巴,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看着那个摔在泥里的“神”,又看着那个手持冒烟铁管的“凡人”。
无论如何,死了就是死了。
世界,裂开了一道缝隙。
“——抓这!”
“——护驾!护驾!!”
周围的武士们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们怒吼着,几十把雪亮的太刀瞬间出鞘,从四面八方扑向那个中年男人。
那个刺客没有跑。
他也跑不掉。他用尽了魂络中所有的元素力,已经虚脱地跪倒在地。
乱刀加身。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工装,将他脚下的樱花瓣浸透。
但他没有惨叫,也没有恐惧。
离羲离得很远,但以她的目力,却清晰地看见了那个男人在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
他在笑。
那个笑容,不似那跳河少女的绝望与凄美,也没有那种病态的幸福。
那是一个……畅快的笑容。
笑得撕心裂肺,笑得涕泪横流。
就像是一个压抑了四十年的哑巴,终于对着这操蛋的世界,喊出了这一生最大的一声“滚你妈的”。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他赢了。他用自己那条烂命,换掉了这个国家最虚伪的威严。
人群开始骚动。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震惊”的情绪在蔓延。
他们看着那摊血,看着那个倒下的刺客。那不再是一个卑微的工匠,那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这间“千年暗室”的墙壁上。
那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原来也会流血啊?
原来……我们这些只有一境的废柴,只要敢拼命,也能让那个不可一世的家伙像狗一样惨叫啊?
一颗名为“反抗”的种子,虽然微小,虽然染血,但已经顺着那声枪响,种进了无数人的心里。
“……看到了吗?离羲。”
至阳道人的声音响起。
他站在混乱的人群之外,手中的折扇轻轻合上,指着那一摊殷红的血迹,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只有一种洞察世事的通透。
“这就是我说的‘灯’。”
“千年暗室。忽然一灯。暗即随灭,光遍满故。”
“这间屋子是很黑,黑得让人绝望。但只要还有一个人——哪怕他是最卑微的社畜,哪怕他是最没用的低阶修士——只要还有一个人不愿意跪着,愿意为了那一丝哪怕是同归于尽的光亮,去点燃自己……”
至阳道人看着那些因为骚动而开始眼神闪烁、不再像之前那般死寂的民众。
“……这个民族的脊梁,就还没有断。”
“这里,还有救。”
离羲沉默。
她看着那摊血迹,心中那种“没救了”的念头动摇了。那个少女选择了在幻觉中永恒,而这个男人选择了在现实中毁灭。
一个向内,一个向外。
后者虽然血腥,但却更有力量。
“那我们……要怎么做?”离羲低声问道,“帮他们推翻幕府?”
“不,不,不。”
至阳道人摇了摇手指,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恶趣味。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们不能直接下场做亏本买卖。而且,外人给的自由,他们守不住。”
他转头看向身后正处于震惊中的薛月,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薛月!”
“大、大长老?”薛月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既然这里有人喜欢玩‘火铳’,那咱们就给他们加点火。”
至阳道人指了指那把被打落在地的粗糙土枪。
“那种破烂玩意儿怎么能行刺?成功率太低了,纯粹是运气好。”
“我们不是带来了不少新乌托邦的‘符剑·壹式’吗?虽然也是淘汰货,但比那堆破铜烂铁强多了。”
“还有‘快乐水’,还有合欢宗的‘春宫图’。”
至阳道人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
“不抢人了。我们要在这里做生意。”
“把我们的‘快乐’、‘自由’和‘武器’,统统卖给这些压抑疯了的家伙。告诉他们,只要买了我们的枪,不管是上司还是将军,众生皆平等。”
“让这里乱起来吧。”
“我要让这漫天的樱花雨里,再多添几分火药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