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日的飞行,穿梭机终于降落。
但花苴芗感觉自己浑身的肌肉都还处于一种僵硬的痉挛状态。
她坐在机舱内,双手抱着一个装满核心数据的金属箱。在她的身后,挤着她那十二名同样神情惶恐的科研助手——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令肾上腺素飙升的“叛逃”,此刻正如一群受惊的鹌鹑。
“别抖了,博士。”
老李头解开安全扣,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只手全是老茧,意外地让她感到一点踏实:“到站了,把气喘匀乎点,咱们这儿的空气可比你们那贵多了,不多吸两口是你的损失。”
“到了?”花苴芗下意识地想要去摸防毒面罩。
在她根深蒂固的认知里,西北漠洲意味着贫瘠、风沙与野蛮,与之齐名的西南沙洲也一样。
而“新乌托邦”这个名字,虽然在圣洲高层传得神乎其神,但在她的想象中,无非是一个依靠某些邪恶法器和高压统治建立起来的军阀堡垒。
工业基地?那是和煤烟、粉尘、有毒废水以及遍地濒死的苦力划等号的地方。就像灵泉阁下属那些建立在贫民窟边缘的初级加工厂一样,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废气与绝望。
“不用那个。”
信昕走上前,微笑着轻轻按下了她的手。她已经脱下了战术外甲,重新露出了里面的白大褂,这让她看起来不再像个劫匪,而是一位陪同病人回家的医者。
“下来吧。看看我们的家。”
滋——咔哒。
舱门的气密锁缓缓旋开,液压跳板向下延伸。
花苴芗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屏息的准备,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然而,预想中的沙尘暴并未袭来,刺鼻的工业废气也没有出现。
迎接她的,是一股不可思议的清冽。
那是怎样的一种空气啊,干燥的沙漠气息被恰到好处地过滤,混着一股淡淡的清新味道,似乎是某种藻类或草木散发出的,还带着微妙的负离子感。温度不高不低,正如春秋之交般宜人,既无酷热的灼烧,也无极寒的刺骨。
花苴芗惊讶地睁开了眼。
入目所及,是一幅足以令任何圣洲工业学家当场宕机的宏伟画卷。
这是一座真正的钢铁巨城,黑色的管道如巨龙的血管般在空中交织,巍峨的高炉与反应塔林立,确实充满了重工业特有的压迫感。
但是,这只巨兽居然是洁净的。
那些高达数百米的巨型烟囱,虽然依旧在喷吐着东西,但喷出的不再是漆黑的滚滚浓烟,而是一团团经过极致净化后的洁白水蒸气。花苴芗推了推有些歪斜的眼镜,她的单片战术目镜瞬间拉近焦距,捕捉到了那些烟囱顶端的细节——
那是巨大的、由不知名的廉价六边形金属板构成的巨大阵列。
“……那是什么?”花苴芗忍不住问道,职业本能压倒了恐惧,“我在那个黑色圆盘上检测不到高能反应。你们是用什么驱动净化的?难道你们在每个烟囱里都塞了一个‘木灵之心’吗?”
“木灵之心?那种几万信用点一颗的宝贝?”
老李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那些烟囱大笑起来。
“要是用那玩意儿,咱们这就不是工厂,是烧钱炉子了!”
他从工具包里随手摸出一块巴掌大小、刻满了几何纹路的正六边形黑色金属板,像扔飞盘一样扔给花苴芗。
“看,就是这玩意儿。”
花苴芗慌忙接住。
入手微沉,材质普通,就是最常见的工业黑铁,表面覆盖了一层元晶。但上面的纹路……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结合了符文美学与电路逻辑的奇异回路。
“这是涤尘三号元阵盘。”信昕在一旁微笑着解释,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是苏心芷部长带领符阵科研发的。”
“我们发现,只要将木元子的排列结构进行特定的几何折叠,刻在普通金属上,就能产生一个微型的‘吸附力场’。”
信昕指了指天上。
“这一个小盘子,成本大概只要……嗯,换算成你们的货币,大概10个信用点?”
“那些烟囱上装了几千个这种盘子,组成了一个阵列。坏了就换,旧了就扔回炉重造。便宜,皮实,管够。”
“10……10个信用点?”
花苴芗的世界观再次受到冲击。
在圣洲,净化一座工业城的空气,每年要花几亿信用点。
在这里,用10块钱一斤的铁片子就解决了?!
“‘只会捡点天生地养的宝贝,那和妖兽有什么区别?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这才叫修仙’,顾大哥说的。”信昕笑道,“他还说,‘只有便宜的东西,才能惠及所有人’。”
“况且,要是不解决污染问题,工人的肺病率会上升40%,” 顾影走在最前面,她已经摘下了面罩。数年的军旅生涯给她的脸上刻上了冷峻,但就是这样一张英气的脸庞,在回到新乌托邦后也放松下来,“医疗成本和劳动力损耗,远超阵法的维护费。”
“算出来的?”花苴芗呆滞了。
这种把人命当成“必须维护的高价值资产”来计算的逻辑,看起来冷酷,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温暖感觉。
她抬头,整座城市上空笼罩着一层半透明薄膜,挡住了风沙和酷热。
此时,远处又降落了几艘同样型号的运输机。从中走下来的,不仅仅有像她这样的技术专家,还有从其他战区“打包”回来的炼器师、从边境救回来的难民。
整个停机坪变得繁忙起来,各种口音交织,但没有哪怕一个人手中拿着皮鞭。
“别发愣了,博士。”老李头扛着那一箱最沉的服务器机组,嘿嘿一笑,指着前方驶来的车,“接咱们的专车到了,政府派来的‘陆行舟’。今儿咱们不去挤列车,给您个VIP待遇。”
车里很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绿化带,花苴芗和她的学生们久久无法言语。
半小时后,车队停在了一座巨大的环形建筑前。
大楼正上方悬挂着齿轮与麦穗的徽章,下方是一行端正的大字:“新乌托邦·人才适配与资源调度中心”。
门口,几个半人高的球形机械傀儡在引导人流。
“到了。这是你们在新乌托邦的第一站。”
顾影带着众人下车,径直走向了大厅。
这里像极了一个繁忙的政务中心。无数个窗口前排着长队,但并没有嘈杂和争吵,只有机械键盘的敲击声和广播的叫号声。
“顾影队长!”
一名早已等候多时的人事专员快步迎了上来。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灰蓝色制服,胸前挂着工牌,对着顾影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向花苴芗。
“您就是花苴芗博士吧?辛苦了。”
专员微笑着递上一块温热的湿毛巾,而不是手铐。
“我是您的人才对接专员。按照军情局和科学研究院的最高指令,您和您的团队已被列为‘特级引进计划’,所有背景审查流程已简化。现在,请随我去3号窗口办理入籍。”
“入籍?”花苴芗抱着箱子,有些发懵。
她迷迷糊糊地跟着专员来到窗口。里面坐着个年轻小伙子,看样子像是刚毕业的学生,手脚却麻利得很。
“花苴芗,女,39岁,前灵泉阁首席神经学专家……”小伙子一边念着资料,一边在光屏上操作。
滴——
一张崭新的黑色元晶卡片从窗口递了出来。
“这是您的身份证,集成了支付、门禁、医疗社保和通讯功能。”
还没等花苴芗接过卡片,小伙子又递出一张纸。
“还有这个,顾先生特意交代的。”
花苴芗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一份《债务清零确认书》。
上面密密麻麻列出了她在慎独钱庄的所有欠款、在灵泉阁背负的巨额违约金、设备损耗费、甚至连还没到期的利息都算上了,总计是不出意外地是个天文数字。
数字之上,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印:
【经最高行政长官裁定:此债务基于不平等契约与强迫劳动。在新乌托邦境内,一切针对该公民的境外债务无效。】
【予以全额核销。】
“没……没了?”
花苴芗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压在她身上二十年,让她不敢睡觉、不敢喘息、让她不得不出卖灵魂的大山。
就这么一张纸,全碎了?
“没了。”信昕站在她身边,轻声道,“在这里,只有一种债是受保护的,那就是你也欠别人人情的债。至于高利贷……抱歉,那是违法的。”
“签字吧,博士。”老李头在一旁咧嘴笑道,“签了这个字,你就再也不欠任何人的了。以后你赚的每一分工分,买的每一个烧饼,都是你自个儿的。”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在花苴芗的背后,顾影竖起一只手掌挡住嘴巴,偷偷和老李嘀咕:“咱这个油墨,以后是不是得换成防水的?”
“嗯,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