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第一天来就要请您上岗，但现在人手真是不够。”

信昕带着歉意，推开了顶层重症急救区的大门。

血腥气混着愈合胶的化学味扑面而来。走廊里，担架推车和奔跑的护士挤在一起，伤员大部分是穿着工装的产业工人，还有一部分刚从南方梵洲撤回来的士兵。

在重工业和战场，轻伤和重伤不可避免。轻伤还能直接用自动科技治疗，但治重伤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对于修士而言，断手断脚或许只是个用上品生肌丹就能恢复的小问题，但对于数十万凡人构成的工业大军来说，那种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产能太低，根本无法普及。

义体安装，才是目前最具性价比的方案。可问题在于，接口手术实在是太难做了。

花苴芗没有任何不悦，相反，她那原本还有些恍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在圣洲，价值是衡量生存资格的唯一标准。信昕这句抱歉，在她听来就是一道即时的入职测试。

“不必客气。”

花苴芗推了推眼眶里的单片镜，目光扫过乱糟糟的走廊，心里立刻列出了一张评分表：动线混乱、操作粗糙、判断迟疑。

“这对我来说很公平。”花苴芗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想要在这里立足，不想被当做废人处理掉，我就必须展示出不可替代性。展示出哪怕在没有高端设备的情况下，依然碾压这群菜鸟的技术。”

她随手从旁边的衣架上抓起一件无菌隔离衣披上，动作干练得像是要上战场的将军。

“带我去最棘手的地方。”

警报声此起彼伏，鲜血的味道即便有净化阵列也无法完全掩盖。

急救中心二号台。

手术台旁，那条即将被植入的义体正静静地躺在托盘里。

那是一条精密的机械手臂。

它的结构参考了从圣洲前线缴获的“圣裁者”义体，但内部线路已经被替换成了传输效率更高的新乌托邦元纤回路，关节处覆盖了自愈合的活性合金。这是一件足以让灵泉阁的专家都嫉妒的工业杰作。

然而，现在的它却毫无用处。

手术台上，那名来自重型机械厂的年轻技工脸色惨白。他的一只手臂因为违规操作被卷进了正在高速运转的符文机床里，不仅骨肉碎裂，连肩部的神经丛都被撕扯得一塌糊涂。

“不行……神经断端污染严重，而且回缩得太深了……”

实习医生满头是汗，手里的显微镊不住颤抖。

他知道那条义体有多先进，那需要对接数千个微米级的神经节点才能实现“如臂使指”的触感。但以他目前的水平，根本无法在这一团乱麻中找到正确的接口。

悬浮在空中的全息屏幕上传来AI“灵依”那毫无波动的声音：

“警告：伤者左肩神经丛损毁率百分之八十五，当前操作精度不足。常规接驳失败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建议执行降级方案：放弃神经直连，改为‘肌电信号感应’模式。”

所谓的“肌电感应”，就是利用残肢肌肉的收缩来控制义体。这种方式虽然能动，但会有半秒的延迟，且毫无触觉反馈。

“不……不要肌电！”技工打了局部麻药，绝望地喊着，“医生，求求你接神经啊！我是高精符文车床的操作工！没有触觉反馈，我就废了啊！”

对于一个高级技工来说，一双没有触觉、只能抓握的手，等于职业生涯的终结。

实习医生咬着牙，满脸通红，但他做不到。新乌托邦的科技给了他们最好的“手”，但他还没有练成最好的“医术”。

“抱歉……为了保住感染不扩散，只能降级了。”他举起了用来封闭神经端口的激光刀。

“蠢货。”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花苴芗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一把撞开了那个手足无措的实习生。

“给这种级别的硬件上肌电锁？你是在侮辱这台机器，还是在侮辱你自己的职业？”

她看都没看全息屏幕上的建议，甚至连看一眼伤口内部的时间都没有浪费。她只是用单片镜扫了一眼伤员的肩膀肌肉走向，那无数解剖图瞬间在脑海中重叠。

“肌肉是有记忆的，神经也是。你接不上，是因为你看不懂。”

花苴芗在心里冷笑。这些在新乌托邦速成的医生，装备着顶级的工具，却缺乏对人体微观结构最底层的经验。

“看着。”

她伸出手，两根手指并拢，直接探入了那血肉模糊的肩膀深处。

实习生惊呼一声：“老师！那样会造成二次感染……”

然而，花苴芗的手指就像是一条灵蛇，瞬间避开了所有的血管，在一个视觉盲区猛地一勾、一挑。

“噗。”

几根像白色细线一样的东西，被她稳稳地从烂肉里挑了出来，并没有断裂，只是因为应激反应而蜷缩在了一起。

“这是……尺神经和正中神经的主干？！”实习生看傻了眼，“怎么可能？灵依的扫描显示那里是一片杂波！”

“因为机器只读信号，不懂什么叫‘解剖学直觉’。”

花苴芗冷冷地说道，手中动作快如闪电。

“把‘生物缓冲凝胶’拿来。镊子。准备神经吻合。”

接下来的三分钟，是一场纯粹的炫技。她在没有高倍显微镜辅助的情况下，仅凭手感，将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神经束一一清理、对齐。

“滋——”

当最后一个接口吻合，那条静止的“重锤”机械臂突然轻微震颤了一下，手指极其灵活地做了一个弹钢琴般的波动动作。

没有机械的僵硬，而是带着人类韵律的灵动。

“神经同步率：95%……痛觉反馈校准中……触觉模块上线。”

灵依的声音都因为高速运算学习而产生了卡顿。

“好了。这种程度的接口，足够让他以后回去雕刻米粒了。”

花苴芗摘下手套，转头看向那个呆滞的实习生。

“我们手里有全世界最好的‘鞋’，别因为你的技术三流，就让病人‘砍脚’。那是医生的耻辱，懂吗？”

实习生拼命点头，眼神从惊恐变成了崇拜：

“懂……懂了！”

“别发呆！我是来救人的，不是来表演的！”花苴芗转头厉声喝道，“三号台，把那个试图用蛮力接驳神经的蠢货换下来！神经也是有纹理的，他那样硬接，病人醒来也是个瘫痪！”

花苴芗直接接管了最难的一台手术。伤者是“重锤”机甲驾驶员，胸腔被暗属性神通重伤，肺叶半融，神经系统几近崩溃。

“这人没救了，中枢神经烧毁70%。”另一个老军医摇了摇头，“除非有四品以上的生肌丹，或者大能出手……”

“不需要大能。”

花苴芗伸出手，“信昕，给我‘缓冲气雾’。还有灵依，我要这个人的全身3D神经图，把所有断点标红，但我不需要你给我出方案，只提供视野！”

“指令确认。已切换至‘专家辅助模式’。”灵依的声音立刻响应，手术台上方瞬间浮现出一具精细到微米的虚拟人体模型，所有病灶一目了然。

“这系统……有点意思。”花苴芗眼神一亮。在圣洲，虽然设备先进，但那种臃肿的系统总是会弹出各种广告或者预算警告，而这里的AI，纯粹得就像一把好用的手术刀。

“准备，微创接驳。”

花苴芗的手指开始在空中舞动。

“左侧迷走神经，吻合。”

“肺泡纤维化区域，切除。”

“木元子引导……慢点！注入！”

信昕全神贯注，将一缕缕木元子气雾，精准送到刀尖所指之处。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配合。

花苴芗负责“破与立”；信昕负责“生与养”。

再加上“灵依”那毫秒级的数据监控。

三位一体。

半个时辰后，驾驶员胸廓开始平稳起伏，苍白的脸上恢复了血色。

“活了！”

围观的医生们发出低声的惊呼。

花苴芗摘下手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感觉自己的脊椎在隐隐作痛，但这种痛感，却让她感到无比的痛快。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在半空中响起。

红光一闪，宿幽伶那半透明的身影从挂在墙上的元晶剑中飘了出来。她依旧是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但看向花苴芗的眼神里少了几分轻视，多了一丝“勉强的认可”。

“手法马马虎虎吧。”宿幽伶抱着双臂，下巴微抬，“也就是切得比机器准一点，缝得比绣娘快一点，也就比这群笨蛋强了那么一百倍吧。”

花苴芗擦了擦汗，翻了个白眼：“这把剑怎么会说话？这就是那个……什么‘剑灵’？”

“别管她。”信昕笑着递给花苴芗一瓶水，眼神亮晶晶的，“花博士，您太厉害了！刚才那手盲视野止血，我也要学！”

“学？”

花苴芗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崇拜的、渴望知识的眼睛，突然有些不适应。

在灵泉阁，没有人会这么看她。所有人看她只像在看一个能生钱的机器，或者是那个背了一身债的可怜虫。

“想学……也不是不行。”

花苴芗咳嗽了一声，恢复了首席专家的架子。

她从数据箱里抽出那本厚厚的笔记，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不过我很严的。谁要是连这本解剖图谱都背不下来，就给我滚出手术室！”

“是！老师！”

回答响亮而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