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着自行车,沿着街道前行,脑海中还在回味着表彰仪式和政策对接会的种种,不知不觉就到了东街入口。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我稳住把手,拐进东街窄巷。帆布包在后座轻轻晃,里面除了笔记本和钢笔,还塞着那块奖牌——刚领回来就收了,不打算挂在墙上当摆设。
铺面比想象中更破。木门歪斜,门轴锈得吱呀响,推一下整扇墙都跟着颤。屋里一股霉味混着陈年煤灰的气息,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土砖。地面潮得能拧出水,角落堆着前任租户留下的烂纸箱和半截断腿板凳。房东说腾空了,确实腾了,连地都没扫。
我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标题写上“书店装修进度”。第一项:墙体加固、刷白。第二项:换电线、装灯。第三项:铺水泥地。第四项:书架布局规划。
不做花哨装修,钱要花在刀刃上。我拿粉笔在墙上画线,标出电源插座位置,又沿着入口内侧划出主展台区域。前世看过的独立书店动线图自动浮现在脑子里——进门是核心产品,视线自然引导至两侧功能区,后方留出通道和结算台。我在地上踩出几个点,估算间距,确保人走动时不挤。
掏出火柴盒大小的记事本,翻到通讯页,找到水电工老周和木匠王建国的名字。拨通电话只说了三句:我是苏晚,《晚风》主编;铺面在东街三十七号;今天下午能来看现场吗?定金明天付一半。
挂了电话,我蹲下身摸了摸墙角的电线管。塑料皮裂了口,铜丝裸露在外。这种线路烧过不止一次,不能再用。我撕下一页纸记下来:全屋换线,照明分两路,前厅重点打光。
下午两点,两人先后到了。老周捏着电表箱直摇头:“这哪是修,这是重做。”我说我知道,只要安全合规,其他按我图纸来。他看了眼我画在笔记本背面的简图,点头:“你这排布像那么回事。”
王建国负责书架和柜台。我递给他一张草图,主展台是长方形实木桌,四条腿带横撑,结实耐用。两侧书架做开放式,三层高,深度三十公分,方便取放。他问要不要雕花,我说不要,越简单越好,漆成原木色就行。
“你这不像杂货铺,倒像是……”他顿了顿,“文化馆?”
“就是冲这个来的。”我说,“卖书、卖文具,也卖我们自己的杂志。”
他们走后,我留在空屋里,把所有窗户打开通风。夕阳从西边照进来,穿过玻璃上的裂纹,在地上投下几道斜线。我站在门口,对着光线调整了一下主展台的位置——要让太阳落山前最后一小时的光,正好落在《晚风》封面。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晚风》创刊号再来。工人已经在铲墙皮。我把杂志摊在唯一完好的窗台上,叫来铁艺招牌师傅。
“字要仿宋,横排,简体。”我指着封面说,“你看这个字体,清秀,不张扬,但一眼能看清。”
师傅皱眉:“街上牌子都是红漆楷书,你这个……太素了。”
“素才看得久。”我说,“红漆三天就褪色,绿底白字能撑五年。我们不是做一锤子买卖。”
他低头琢磨了一会儿,点头:“行,听你的。底色用墨绿,字用瓷白喷漆,边框加细黑线压边。”
我亲自执笔,在宣纸上写下“晚风文化书店”六个字。笔画干净利落,横平竖直,没有多余修饰。师傅照着描样,说这字有股子“报章气”,不像女人写的。
第三天水泥地浇完,墙面刷白。整个空间一下子亮了。我拎着一盏煤油灯进来(电路还没通),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脚步声在空旷里回荡,像走进一个新世界。
书架已立起框架,主展台也打了雏形。我按计划开始布置陈列。第一批货昨晚运到,暂存在隔壁仓库:五十本《晚风》合订本,二十套生活实用书(缝纫手册、家电维修指南、家庭菜谱),三十册青年读物(包括新印的《青春之歌》《平凡的世界》节选本),还有国产英雄钢笔、红星练习本、彩色蜡光纸。
我把《晚风》放在主展台中央,每期按主题分类:职场、穿搭、情感、技能。封面全部朝外,最新一期摆在最前,标题是《我们这一代年轻人想什么》。旁边放了个小立牌,写着“可试读前三页”。
左侧设“生活实用书角”,书架贴墙,底下垫了防潮板。右侧是“青年读物区”,小说与诗集交错排列,留出适当空隙,不显得拥挤。后墙靠门处设文具专柜,玻璃罩还没装,我就用木箱搭了个临时台面,把钢笔、本子、彩纸分类摆好。
晚上七点,电终于通了。我按下开关,三盏白炽灯同时亮起。主展台上方那盏最亮,光线正正打在杂志封面上。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像被惊扰的星子。
我从帆布包取出最新一期《晚风》,轻轻放在柜台显眼处。动作很轻,却像是落下了某种锚点。
绕店一周,检查每一排书架是否整齐,每一盏灯是否稳固。走到门口,抬头看那块尚未揭布的招牌。墨绿色底衬着白色大字,在夜色里沉静而清晰。
窗外巷子安静,只有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我站在这间由废屋改建的小店里,脚踩着自己铺的水泥地,头顶是自己设计的灯光,眼前是自己命名的空间。
昨日还在车间数纱锭,今日已有地方安放一本杂志、一支笔、一群人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抚过门框边缘。油漆未干,触手微黏,但那是新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