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还亮着，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轻响，照得水泥地泛出浅灰的光。我站在柜台后头，手指搭在账本边缘，笔尖悬在“首周营收”那一栏上，迟迟没落下去。昨晚刚通电时那种开创感还在心里飘着，可眼下这数字，实在不够好看。
我把笔搁下，合上账本，转身走向靠窗那片空地。两张长条木桌并排摆好，六把旧藤椅从装修队那儿低价收来，腿脚都稳。墙边立着低矮书架，是我昨儿亲手钉的，横竖对齐，不花哨，能承重。我从柜子里取出五册最新《晚风》，又拿了三本《青春之歌》、三本《平凡的世界》节选本，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封面朝外，页角压平，一本不多，一本不少。
我在桌角贴了张纸条：“免费阅读角”。又拿硬纸板写了块小牌，字是用铅笔描的，工整清楚：“坐下读吧，这里不赶人。”
做完这些，天还没大亮。我搬了把藤椅坐在角落，翻开一期《晚风》，翻到林晓雅做的“厂妹穿衣指南”那篇。文章底下有读者来信摘录，说有人照着搭配去相亲，男方妈直夸会过日子。我嘴角一动，正想划个记号，外头巷子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洗白工装的年轻女工探进头来，目光先落在招牌上，又滑到墙上那块“免费”牌子，眼神迟疑，像怕踩了陷阱。
我没抬头，只把书页翻过一页，轻声说：“进来坐，椅子不烫屁股。”
她愣了一下，抿嘴笑了笑，这才跨进来。鞋底蹭着新浇的水泥地，走得轻，像是怕弄脏什么。她在离书架最近的那张桌边坐下，手搭在膝上，盯着那几本杂志看，不敢碰。
“看呗，”我说，“又不会咬人。”
她终于伸手，抽出一期《晚风》，指尖在封面上停了停，才敢翻开。翻到穿搭那页，眼睛亮了下，低声说：“这搭配……真好看。”
我从笔筒里抽了支铅笔递过去：“喜欢哪页，可以勾一下，我们下次多印。”
她接过铅笔，像接什么贵重东西，小心翼翼在一页裙装配图边上画了个圈，又赶紧翻过去，生怕被人看见似的。
我低头继续看书，余光却扫见她翻页越来越顺，肩膀也松了。快到八点时，她合上杂志，轻轻放回原位，起身往外走。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阅读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但那眼神，是带走了点什么的。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提前半小时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灯、擦桌、换水杯。有人驻足拍照，举着海鸥相机从玻璃门外对着里面咔嚓，我不理。有人说风凉话，隔着马路喊：“个体户还做慈善？图名呢吧！”我也当没听见。
第三天早上，一对中学生模样的姑娘背着书包进来，站在门口互相推搡。胆大的那个往前一步，小声问：“姐姐，能在这背一会儿英语吗？”
“只要不吵，坐多久都行。”我把桌上两杯热水往她们那边推了推。
她们如释重负，掏出课本和单词本，低头念起来。声音轻，但清晰，一个读一个默写，偶尔为某个拼写争两句，又笑作一团。九点多要走时，其中一个悄悄把半包饼干留在桌角，纸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上面写着：“谢谢你们这儿暖和。”
我打开饼干袋，里面是普通苏打饼，已经碎了些。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咸香微甜，嚼着嚼着，眼角有点发热。
第五天傍晚，我坐在柜台后整理读者留下的勾选页。几张纸片上画着线条，有标“想买同款布料”的，有写“能不能教改旧衣”的，还有个工人在《工资条怎么算》那篇底下写：“讲得比车间会计还明白。”我拿红笔圈出来，准备转给刘娟下期栏目参考。
抬头看阅读区，一位老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翻《家庭菜谱》，旁边坐着个拾荒老人，衣服旧但干净，正一页页看《青春之歌》。两个小学生趴在同一本画册前，头碰头地笑。灯光洒下来，照得纸面发亮，照得人影安静。
我翻开笔记本，在计划栏里划掉原先写的“首月盈利目标”，重新写下一行字：“本月服务一百位免费读者。”
生意可以慢一点，但路要走正。
闭店前，我拿块木板，用毛笔蘸墨，写下一句话：“有些光，不必收费。——晚风”。晾干后挂在阅读区墙上，位置正好对着门口，谁进来都能看见。
我关了前厅的灯，只留阅读角顶上那盏还亮着。走到门口，最后回望一眼。桌上那半杯热水还在，腾着微弱热气，像谁刚离开不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