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新乌托邦中央综合医院顶层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
第一天上岗就加班的花苴芗脱下那件沾染了微量血迹和“灵魂缓冲胶”的无菌隔离衣,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椎骨。那是长期高压工作后的骤然放松,也是大脑兴奋过后的虚脱。
“走吧,博士。”信昕换回了常服,手里提着两个还温热的食盒,站在更衣室门口等着她,“今天你做了五台大手术,即使是铁人也该歇歇了。”
老李和顾影早已把专车停在了医院的侧门。这辆黑色的“陆行舟”在夜色中沉默如铁,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车子平稳地驶离了主城区,将那些依然轰鸣的工厂和还在排队问诊的人群甩在身后。大约行驶了二十分钟,周围的灯光变得柔和起来,空气中的燥热也被一种山间特有的凉爽所取代。
“到了。”顾影将车停稳。
这里是一片依山而建的窑洞群,被称为“专家公寓区”。
花苴芗下了车,抬头望去。这里的窑洞并非她想象中原始人居住的土坑,而是经过了现代化改造的、充满了几何美感的嵌入式建筑。每一个圆拱形的门口都亮着温暖的黄色感应灯,大大的落地玻璃窗让这些原本应该阴暗的洞穴显得通透而明亮。
“这是A-103号,以后就是你的窝了。”
老李嘿嘿一笑,主动上前帮她录入了指纹锁,“指纹昨天小刘就给你远程同步了,直接按就行。”
“滴——身份确认:花苴芗博士。欢迎回家。”
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
花苴芗迈步走进去,脚底立刻传来了一阵舒适的温热——那是利用工业废热循环系统铺设的地暖。对于漠洲昼夜温差极大的气候来说,这简直是最奢侈的享受。
房间内部极为宽敞,采用了开放式布局。墙壁经过特殊的“岩石固化”处理,摸上去像玉石一样光滑且不掉灰。家具全是实木打造的,虽然没有圣洲那些镶金嵌玉的装饰,但每一把椅子、每一张桌子的倒角都经过了精心打磨,透着一股质朴的“好用”。
“饿了吧?”
信昕径直走向角落的开放式厨房,打开了一个半人高的金属柜子。
“这是‘民用型’恒温保鲜柜,虽然没你们灵泉阁那种‘时间静止箱’高级,但保鲜一周没问题。”
随着柜门打开,柔和的冷光照亮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食物:洗净的蔬菜、切好的真空包装精肉、成排的鸡蛋、牛奶,甚至还有几罐显然是哪个贴心人特意放进去的、用来提神的本地果汁。
“这些……怎么算钱?”花苴芗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在圣洲,这种级别的非合成天然食品,每一口都等于是在吃金子。
“不要钱。”顾影靠在门口,随口说道,“这是‘甲级专家’的每日标准配给。每天早上六点,都会有物流无人机送到门口。”
“不……不要钱?”花苴芗愣愣地看着那满满一柜子食物,只觉得荒谬。
“脑力劳动也是一种重体力活。”信昕递给她一盒牛奶,“顾先生定下的规矩:让干活的人饿肚子,是管理者的耻辱。”
花苴芗接过牛奶,凉凉的触感让她有了些精神。
她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圣洲公寓里常见的“安全探头”或者“全息广告投射器”。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的轻微声响。
她走到书桌前,那里放着一盆不知名的蓝色小花,散发着幽幽的安神香气。花盆下压着一张卡片,上面的字迹无比工整。
【致新加入的战友:】
【在这个粗糙的世界里,我们试图用机器造出一切,却唯独造不出‘仁心’。感谢您今天用那一双手,补上了我们最缺失的短板。】
【这盆‘静心蓝’是信昕医生培育的,希望能缓解您的神经疲劳。沙洲的风沙很大,但请放心,屋子的墙很厚,没有任何人能再打扰您的安眠。】
【——代理行政官:何其墨 & 全体科学院同仁 敬上】
一种笨拙但真诚的感激力透纸背。
花苴芗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卡片的边缘。
这群人……真的是一群土匪吗?
“老李。”花苴芗忽然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
“咋了博士?这灯光还要调亮不?”正在帮她检查热水器的老李头探出头来。
“你有酒吗?”
“啊?”
“我要喝酒。要那种……能让人把脑子里的弦都烧断的烈酒。”花苴芗把脸埋在阴影里,“我在圣洲喝那种像糖水一样的气泡酒喝够了。”
老李头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那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嘿!您算是找对人了!那帮小年轻喝不惯这个,但我包里刚好藏了一瓶私货。”
他从满是油污的工具包夹层里,摸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玻璃瓶,里面的液体浑浊微黄。
“这是后勤部那帮老兵油子用沙棘果和高粱私酿的‘烧刀子’。劲儿大,冲头,但也最解乏。”
几分钟后。
三人都告辞离开了,他们要把空间留给这位紧绷了太久的新人。老李头不仅留下了酒,甚至还留了一包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油炸花生米。
花苴芗独自拿着那瓶酒,推开了通往小院的玻璃门。
院子里有个露天的天井,漠洲干燥而清冷的夜风吹进来,带走了身上那股医院的消毒水味。
“噗。”
她咬开瓶盖,猛地灌了一口。
咳咳咳!
火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那种粗糙、原始的酒精刺激感瞬间冲上了天灵盖,让她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真难喝……”
她骂了一句,却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这种真实的痛感,让她确认自己真的还活着,真的离开了那个精致却虚伪的牢笼。
“是难喝,但也只有这玩意儿能配这边的风沙。”
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花苴芗手一抖,差点把酒瓶扔出去。
她猛地抬头。
隔壁院子的矮墙上,探出了一个长着乱糟糟银白色头发的脑袋。那人端着个粗瓷茶缸,笑眯眯地看着她。
脸虽然苍老了许多,皮肤也变得粗糙黝黑,但那个欠揍的笑容,花苴芗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莫比乌?!”
“嘘——”老头子把食指竖在嘴边,“在这儿得叫我 ‘谷孤固’。‘莫比乌’那个名字还挂在圣光魔网的通缉令上呢。”
他单手一撑,翻过矮墙,身手完全不像个做研究的。
“好久不见啊,小花。”谷孤固大大咧咧地拉过一张藤椅坐下,把自己的大茶缸往桌子上一磕,“听说你今天在手术室里大发神威,把那帮实习生训得跟孙子似的?”
“你怎么在这儿?”花苴芗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我以为你早死在某个贫民窟里了。”
“本来是快死了。那时候我都准备把肾给卖了换这周的房租。”谷孤固晃了晃茶缸里的酒,“然后这儿的人找到了我,问我愿不愿意换个地方搞引力波。你知道,我对这个毫无抵抗力。”
他看着花苴芗,眼神复杂。
“我听说了,你是把苟冬曦的实验室炸了才跑出来的?干得漂亮。咱们这批老骨头里,就数你最刚。”
“你才是老骨头,老娘还年轻着呢!”花苴芗翻个白眼,给他倒了一杯酒。
“我是被逼的。我不想把我的成果给那个蠢货侄子署名。也不想继续在那座塔里制造害人的垃圾。”
“垃圾……”
谷孤固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
他指了指远处那座即使在深夜也依然在运转、灯火通明的工业区。自动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你知道吗,小花。刚来的时候,我也觉得这是个垃圾堆。”
“设备简陋,没超净间,没超级计算机,连个像样的加速器都没有。”
“我当时想,这群野蛮人懂个屁的科学。”
谷孤固喝了一口酒,哈出一口热气。
“但是后来,我改良的引擎装上无人机,开进千家万户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
谷孤固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曾有过傲慢、有过学术偏见,但此刻却只剩下澄澈的光。
“在圣洲,我们拿最顶级的技术,用金子给死人雕花。我们追求极少数人才能用的‘完美’,对旁边成千上万没钱治病等死的人视而不见。”
“那不叫技术。”
他伸出满是老茧和机油污渍的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而在这里……我们是在修路。”
“刚开始路很破,全是泥,铺路的石头也很粗糙。但是铺一块砖,这路上的人就能多走一步。每改进一个零件,就有成百上千的人能少流点汗,多吃一口饭。”
“这里的技术不优雅,但它是活的。它是为了让所有人——无论是天才还是蠢材——都能活下去而存在的。”
花苴芗怔怔地听着。
她想起白天的手术,医生手法笨拙,但都在拼命救人。
想起那个只因手能动了就流泪的老兵。
病人眼里是对生的渴望,不是对账单的恐惧。
“修路……”
她重复着这个词,睫毛微颤,眼眶慢慢泛红,很快就氤氲一片。
“是啊。我在那边是‘首席’,但我感觉自己像个没用的摆设。我在这里是‘难民’,但我今天……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医生。”
她举起酒杯,对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也对着这片土地。
“敬这个该死的、粗糙的、野蛮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