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婵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沈渊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煎药、喂药、替她擦汗、替她把脉。他的左臂和肩膀上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血早就止住了,但疼痛还在,一阵一阵地传来,像是有谁在用针一下一下地扎。
他没有在意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师父身上。
第二天清晨,若婵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沈渊趴在床边的身影。他一只手握着她手腕上的脉搏,另一只手撑着头,似乎是在守夜的时候睡着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
若婵看着他,看了很久。
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她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那个雨夜,废墟中的婴孩,不哭不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她。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会变成什么。她只是觉得,那双眼睛里有光。
现在那光还在。只是不再是婴孩眼中的好奇,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若婵轻轻动了动手指。沈渊立刻醒了。
“师父!”他直起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若婵说,声音虚弱但平稳,“你呢?伤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
若婵看着他左臂上被血染红的布条,没有说话。
沈渊起身去倒了一碗药,双手递过来。若婵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蔓延,她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小渊。”她放下碗,看着他。
“徒儿在。”
“昨天来的,是破天会的人?”
“是。十二破天令使中的两个。一个叫韩平,一个叫鲁铁山。”
若婵沉默了片刻。
“他们伤了你。”
“徒儿没事。”
“他们还会再来。”
沈渊没有回答。
若婵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已经做了决定的平静。
“小渊,”她说,“为师有些话,今天必须告诉你。”
沈渊在床边坐下,认真地看着她。
“你师伯顾长明,”若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是为师的师兄,也是为师唯一的亲人。为师父母早亡,是师兄把为师养大的。他教为师说话、走路、认字,教为师柔骨术,教为师做人。他为师做了所有……一个父亲该做的事。”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又稳住了。
“你师伯是守渊阁最强的执剑人。他的柔骨术已经练到了第七重,一人敌百,如入无人之境。破天会的人怕他,恨他,想杀他。”
“二十年前,守渊阁得到消息,说一处上古遗迹中有仙骨传承的秘法。你师伯带队前往,为师也跟着去了。但那是一个陷阱——破天会早已埋伏在那里。”
若婵的目光变得很远,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血与火。
“那一战,守渊阁十三位执剑人全部战死。只有为师活了下来。因为师兄……”
她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像是断了弦的琴。
“因为师兄护住了为师。他用身体挡住了破天会会长的致命一击,把为师推出了战场。”
沈渊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手轻轻握住了师父的手。
若婵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中的湿意逼了回去。
“为师恨破天会,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但为师也恨守渊阁——他们明明知道那是陷阱,却还是派你师伯去了。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足够强的人去送死,好换取与破天会谈判的筹码。”
她的声音变得冷厉,像冬天的风。
“你师伯死了,守渊阁和破天会达成了停战协议。十三位执剑人的命,换来了一张纸。”
她沉默了很久。
“从那以后,为师离开了守渊阁。两不相帮,谁也不信。为师只想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活着。”
她转过头,看着沈渊。
“直到为师在那片废墟中,捡到了你。”
沈渊的手微微收紧。
“小渊,”若婵说,“为师不知道你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坠仙岭。但为师知道一件事——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珍贵到,所有人都想得到你。守渊阁想供奉你,破天会想夺取你。不管落到谁手里,你都不会再是你自己。”
她伸出另一只手,覆在沈渊的手背上。她的手还是很凉,但很稳。
“为师护不住你。”她说,“为师的伤太重了,柔骨仙骨的反噬已经深入骨髓。为师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师父……”沈渊的声音有些哑。
“听为师说完。”若婵打断他,“为师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在为师还活着的时候,为师要把所有能教的东西都教给你。柔骨术的七重心法,为师虽然没有练到第七重,但心法口诀都记得。你比你师伯天赋更好,你一定能练成。”
她看着沈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等你练成了,就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你也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沈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跪地,而是双膝跪在床前,像一个孩子跪在父母面前,像一个弟子跪在师父面前。
“师父,”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徒儿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
若婵愣了一下。
“徒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坠仙岭。”沈渊说,“但徒儿知道一件事——您是徒儿的师父。十八年前您在废墟中捡起徒儿的时候,您就是徒儿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目光坚定。
“徒儿不会跟守渊阁走,也不会让破天会的人碰您一根头发。徒儿会变强,强到所有人都害怕。强到没有人敢再来柔骨居。”
若婵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
“傻孩子……”她低声说,声音哽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要与整个天下为敌?”
“徒儿知道。”沈渊说,“但徒儿不怕。”
若婵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来,滴在枕上。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沈渊的头上,像十八年前在那个雨夜,她伸手去抱那个不哭不闹的婴孩。
“小渊,”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为师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在那片废墟中,把你捡回来。”
沈渊低着头,感觉到师父的手在他头顶微微颤抖。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跪在那里,任师父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
右肩的胎记在发热。不是应激的灼烫,不是警觉的温热,也不是怒意的滚烫。而是一种温柔的、沉静的暖意,像是有阳光照在了那里。
屋外,枣树下的药炉还在冒着烟。歪脖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东边山头照过来,穿过稀疏的枣树叶,在院子里投下细碎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