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照进办公室,水泥地被晒出一道明黄的边线。我刚拧开台灯,把昨夜留下的半杯水倒进盆栽——那是一株从旧厂宿舍带出来的绿萝,叶子发黄,根系勉强撑着。笔筒里的铅笔按长短排好,稿纸叠在左侧,右侧压着刘娟整理的读者勾选页。我翻开笔记本,正要写下“下期主题:女工理财入门”,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陆承洲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三盆植物,肩上落了点泥灰。他穿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我没起身,只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来干嘛?这地方我自己能收拾。”
他没答话,径直走到窗台边,把一盆吊兰放下。花盆是粗陶的,底部垫了碎瓦片,土松得刚好,枝叶垂下来一段,正好不挡光线也不遮视线。他蹲下身,又把另一盆虎皮兰往角落挪了半寸,嘴里轻声说:“光照好,这儿通风。”
我盯着他后颈那截露在衣领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微红。他动作很轻,连放盆都不带响动,仿佛怕惊扰什么。我想开口再说一句重的,可看他低头调整叶片角度的样子,话就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书架。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他把一盆小型绿萝放在最上层靠右的位置,正好填补了两本书之间的空隙。那地方原本堆了些废纸,是我随手塞的,现在倒显得整整齐齐。他又弯腰从袋子里取出一株文竹,栽进矮陶盆,摆在旧木柜边缘。钢笔、墨水瓶、镇纸一字排开,文竹立在中间,像一幅静物画。
“你连我柜子都动?”我语气有点硬。
“没翻东西。”他声音平稳,“只是摆了个空位。”
我走过去看了看,抽屉还是原样,锁扣也没动过。他确实只用了柜面。我又看向门口侧边,那里多了个无刺仙人掌,种在青灰色小缸里,圆墩墩的一团,像是特意挑的。
“听说这种不扎人。”他说,“还能挡外面煞气。”
我哼了一声:“你还信这个?”
“不信。”他顿了顿,“但我信它光合作用强。”
我忍不住笑了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笑了,赶紧抿住嘴。他听见了,嘴角也动了动,但没看我。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串风干的尤加利叶,用麻绳系好,挂在墙角挂钩上。那钩子是我之前钉的,用来挂围巾,现在挂了叶子,清香淡淡地散开。我没阻止——毕竟没打新洞,也没贴画框。
“你墙上钉东西前最好先问一声。”我说。
“问了你就不会让我挂了。”他回。
我一时语塞。他是对的。我讨厌别人擅自改动我的空间秩序,哪怕是一颗图钉的位置。可他偏偏做得让人挑不出错:绿植分布合理,不占工作区,不影响走动,甚至让原本有些沉闷的屋子透出点生气。
他最后拿出一个小陶杯,放在我手边的桌角。里面插着一支刚折的绿竹枝,叶片还带着露水。
“听说这个旺思路。”他说完,目光停在我脸上一秒,随即移开,转身去收空袋子。
我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凉的,滑的,脉络清晰。笔尖悬在稿纸上,迟迟没落下。我低头继续写,可写着写着,发现刚才那句“女工理财”后面多了一行小字:“可参考工资条拆解案例”。这思路来得比平时顺。
阳光慢慢爬过水泥地,照到书架上的文竹,影子投在《晚风》样刊封面上。吊兰的叶子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的,其实屋里没风。陆承洲把布袋背好,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才低声说:“浇水别太勤,你那盆绿萝差点淹死。”
“你怎么知道我浇多了?”
“叶子发黄,不是缺肥,是烂根前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做事认真,就是有时候太急。”
我没接这话。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门轻轻合上,没发出太大声响。
我坐着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杯边缘。桌上那支绿竹枝静静立着,叶片映着光,绿得新鲜。我抬眼环顾四周:窗台边的吊兰舒展着,文竹在柜角挺立,仙人掌蹲在门口像个守门小兵,尤加利叶在风中轻晃,气味不浓不淡。
我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空白处画了个小框,写下三个字:“养绿植”。然后划掉,改成:“换盆土时间表”。
正午将近,阳光铺满整个房间。我喝了口温水,翻开读者来信,准备提炼下期栏目要点。手边那支绿竹枝的影子落在稿纸上,细长的一道,像一行未完成的批注。我看了它一眼,没去擦掉。
屋子里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绿意无声地蔓延开来,藏在每一个被精心计算过的角落。我低头写字,笔尖流畅,嘴角不知何时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阳光落在新添的叶片上,晃出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