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书架顶端,文竹的影子投在《晚风》样刊封面上,像一道静止的刻度。我刚把“下期主题:女工体检指南”写进稿纸右下角,笔尖还没抬起,门被敲响了。
两声,不轻不重,带着节奏感。
我没抬头:“没挂营业牌,不接新活。”
门外没走,也没再敲。等了几秒,一个声音响起:“苏主编,我们从省城来,专程拜访。”
我这才抬眼。门口站着两个男人,穿的确良衬衫、黑皮鞋,袖口露出金表链,手里拎着公文包,站姿笔挺,像是机关里出来的干部,又不像。
我指了指木凳:“坐吧。说事。”
两人坐下,一人打开包,抽出一沓纸,推到我面前。是《晚风》前三期的内容汇总,每页都贴了标签,标着发行量、读者年龄分布、广告转化率,甚至还有女工宿舍传阅路径图。
“我们调研三个月。”说话的是左边那个,四十出头,脸上有笑,但眼睛没动,“销量稳定在八千份,实际传阅超三万人次。你们的成本控制、内容节奏、排版逻辑,业内少见。”
我翻了一页,纸张是进口铜版纸,比我的印刷用纸贵三倍不止。
“所以?”我合上资料。
“我们是省城投资联合体代表。”他语气平了,“愿出资五万元,换取49%股份。资金一周内到账,全省十三个地市发行渠道,三个月铺开。”
屋里静了一瞬。
我拿起红笔,在稿纸上画了个圈,问:“入股后,选题由谁定?”
他笑了:“共同商议。重大方向董事会决策,日常运营您全权负责。”
我把笔放下,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份泛黄的复印件——《晚风》创刊号。三百份油印本,边角卷曲,纸面发灰。
“第一期印了三百份。”我说,“没人订,没人投广告。是我塞进女工饭盒里,夹在工资条底下,靠她们手传手传出去的。”
我把复印件递过去:“你们知道为什么能传开?”
他没接。
“因为她们信我。”我坐回桌前,声音没高,也没低,“信我说的是真话,信我不会拿她们的事去换钱、换名、换关系。”
我拉开抽屉,取出一叠旧工资条,压在账本底下。那是原主苏小梅的,被克扣的夜班补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你们要的,是让这本刊物‘做大’。”我看着他,“可我要的,是走得稳、走得远、走在我想走的路上。”
“我们可以保留您的主编权。”另一个开口,年轻些,语气缓,“只是加个董事会监督机制,确保长期发展。”
“监督?”我冷笑一声,“你们管这叫监督,我管这叫交方向盘。这车,我自个儿开着。”
他脸色变了。
“我可以接受广告合作。”我翻开最新一期排版草图,“也可以签发行代理,按量结算。但股权一分不出。我的公司,我自己控股。”
屋里彻底安静了。
他们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收起资料,慢慢放进公文包,动作一丝不乱。
“苏主编。”他站起身,语气恢复客气,“您今天拒的不是一笔钱,是整个上升通道。”
“我知道。”我坐着没动,“我也知道,你们走了,还会有别人来。也许明天就有富商上门,说要给我盖大楼、请编辑团队、搞全省联播。”
我顿了顿,手指敲了下桌面:“可只要我想改标题、撤广告、停一期不发,就得看人脸色——那我不如现在就关门。”
他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开门。
门关上那一瞬,我听见他说:“你会后悔的。”
我没起身送,也没回应。屋里只剩我一个人,阳光移到了桌面,照在“女工体检指南”的提纲上。我拿起红笔,圈出重点栏目:妇科检查误区、体检前后饮食建议、如何跟厂医沟通。
笔尖一顿,在稿纸背面写下一行字:
宁可慢,不可失自由。
我把这张纸折好,塞进笔记本最底层。窗外暮色渐起,远处传来归家的自行车铃声。我起身拧亮台灯,光晕铺在纸上,像一道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