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还亮着,光晕铺在桌面上,照得“宁可慢,不可失自由”那行字边缘发白。我合上笔记本,把稿纸收进抽屉,起身拧灭台灯。窗外夜色沉静,自行车铃声早没了影,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我锁好门,吹熄蜡烛,摸黑上了床。
第二天一早,天刚透亮,我就到了工作室。陈桂兰已经在院里扫地,林晓雅拎着饭盒从巷口跑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姐,今天有啥活?”她一边拍灰一边问。
我没答,从屋里拿出一张对开纸,贴在院子东墙的木板上。纸上是我昨晚上写好的《晚风文化工作室员工福利试行条例》,字是用粗笔写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陈桂兰放下扫帚走过来,林晓雅也凑上前。
第一条:每月可休两天,带薪。病假另计,凭厂医或卫生所条子,照发工钱。
第二条:年尾结算盈余,按个人贡献分红利,账本公开,月底可查。
第三条:端午、中秋、春节,每人发粮票两斤、肥皂一块、白糖半斤。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制度即日生效,试行三个月,无异议则转正。
林晓雅念完,抬头看我:“真……真的?休假也给钱?”
“不然呢?”我把粉笔头扔给她,“你要是不信,现在就请一天假,回家睡大觉去。”
她愣住,随即笑出声:“我不走!我就是……有点不敢信。”
陈桂兰没说话,手指顺着条款一行行往下划,最后停在“分红”那条上。
“苏同志,”她声音低了些,“你说‘按贡献’,怎么算?”
我从屋里拿出三本新账本,递给她:“一本记考勤,一本记工作量,一本记读者反馈和广告回款。你来管,每月初张榜,谁干了多少,一眼看得见。”
她接过本子,翻开一页,又抬头看我:“你要我们监督你?”
“不是监督我,是咱们一起把事做明白。”我说,“钱不多,但得花得清白,分得踏实。”
她点点头,把账本抱在怀里,像是怕被人抢了去。
中午前,我让林晓雅去副食品店买了两斤白糖回来,当众倒进玻璃罐里,摆在办公桌上。
“这月排版改得好,读者来信多了三成。”我指着她的设计稿,“奖励两斤白糖,登记入册。”
林晓雅瞪大眼:“这么多?”
“嫌多?”我挑眉,“那退一半?”
“不退!”她一把抱住罐子,脸都红了,“我是说……值!太值了!”
陈桂兰在台账上写下:“林晓雅,本月额外奖励,白糖两斤,已发放。”末尾签了名,还盖了私章。
下午,我泡了壶茶,把大家招呼到院里小方桌旁。没人端坐,都懒懒靠着椅子,林晓雅直接坐在台阶上啃西瓜。
“喝吧。”我把糖水递给她们,“别想那么多,干得开心,比啥都强。”
林晓雅舔着勺子:“我要是能一直在这儿画图,不回车间,做梦都能笑醒。”
陈桂兰搅着碗里的茶水:“以前在厂里,病了都不敢吱声。上个月老李咳嗽半个月,硬撑着接纱头,最后咳出血,还是被扣了三天工分。”
“人不是机器。”我说,“歇好了,手才稳,脑子才灵。你们要是累垮了,我这杂志谁来编?”
林晓雅突然拍手:“那你以后还能开第二本?讲跳舞的?讲电影的?讲怎么穿喇叭裤不显腿短的?”
我们都笑了。
陈桂兰也笑,末了说:“苏同志,你给的不只是工钱。”
我没接这话,只说:“咱们一起走的路,越宽越好。”
傍晚收工时,我打开账本,在支出栏写下:
白糖两斤,0.8元;茶叶一包,0.5元;肥皂三块,备用,0.6元。
本期盈余留存70%,用于下期印量扩大及应急储备。
林晓雅探头看:“这点分红……有人要说不够买块表。”
“够不够,不在数字。”我把账本推过去,让她传给大家看,“在于你知道,这份钱不会少你的,这份假能轮到你休。”
她低头看着,忽然说:“我要是告诉我妈我能带薪休假,她得以为我进了机关单位。”
陈桂兰合上账本,轻声说:“这不是单位,这是咱们自己的地方。”
天快黑了,人陆续走了。林晓雅临走还抱着那罐白糖,说要拿回家显摆。陈桂兰留下帮我收拾桌子,把台账放进保险箱,钥匙随身带走。
我坐在桌前,没开灯。窗外巷子里传来归家的脚步声,哪家孩子在喊吃饭。我摸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白天的话补了一句:
共享财富的人,才会长久同行。
笔尖顿了顿,我又加了一行:
下期主题:女工体检指南——妇科检查误区、饮食建议、如何跟厂医沟通。
写完,合上本子。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两声。我起身拉上窗帘,听见隔壁人家收音机里在放邓丽君的歌,声音不大,断断续续。
院子里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