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卷着几张废纸打转,院子里一片静谧。我坐在书桌前,蜡烛刚点上,火苗歪了一下,我把灯罩扶正,翻开笔记本,准备把明天晨会要讲的事先列个提纲。
门响了三声,不急不慢,像是怕惊扰什么人。
我没动,笔尖在纸上顿住。这节奏不像邻居串门,也不像工友找事。我合上本子,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王桂香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个旧布包,衣角掖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苏建国缩在她后头半步,低着头,脚尖蹭着地。苏强和李翠花并排站着,一个搓着手,一个盯着墙根不敢抬头。
我没开门闩,只把门拉开一道缝,够露出半张脸就行。
“有事?”
王桂香嘴唇动了动,没立刻说话。她抬眼看了看我,又飞快低下,像是怕被我盯出毛病来。最后才挤出一句:“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侧身往屋里一让,目光扫过他们四个人:“报纸上登得清清楚楚,你们要是识字,自己去看。”
墙上贴着本地小报剪下的半版新闻,标题是《青年创业先进模范苏晚:从车间女工到文化主理人》。照片不大,但我的脸拍得很清楚,穿着白衬衫站在工作室门口,背后是新挂的招牌。
李翠花眼角抽了一下,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赶紧挪开。
苏强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姐……我们就是想家里团圆。”
“团圆?”我冷笑一声,“你们的饭我照常送,这个月的票子也备好了。但别想进这个门谈别的。”
说完,我不等他们反应,转身走进屋,从柜子里取出三个牛皮纸包,每个都用麻绳扎好,封口处写着名字:王桂香、苏建国、苏强。
我没递给谁,直接放在门槛外的矮凳上。
“这个月的,拿走吧。”我说,“粮票三十斤,肉票两斤,现金五块。下个月照旧。”
王桂香伸手去接,手指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她低头看着那包东西,忽然红了眼眶:“晚啊,妈……妈就是想看看你……”
“看完了。”我打断她,“生病了可以来找我,其他事,免谈。”
她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苏建国咳嗽两声,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起手碰了碰帽子檐,又放下。他站的位置一直没变,仿佛生怕往前一步就会踩进雷区。
李翠花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像是不甘,又像是怕。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终究什么也没说。
苏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手攥着裤兜,指节发白。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些,脸上的横肉没了,倒显得人老实了点。可我知道,老实不是改性,是知道闹不过。
“我不欠你们什么。”我靠着门框,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以前你们怎么对我的,我都记得。现在我能给你们一口饭吃,已经是看在血缘上留的余地。别指望我能回到从前,更别想让我替你们还债、盖房、娶媳妇。”
空气一下子沉下去。
王桂香眼眶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强忍着没让泪水流下来。 大概也明白,哭没用了——这地方,早就不是她撒泼能闹翻天的地方了。
她只是低声说:“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
“错不错不重要。”我打断她,“重要的是,我现在说了算。”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转身进了屋。
脚步声没立刻走远。我在屋里听见外面迟疑了几秒,然后是窸窣的挪动声,像是有人想说什么,又被人拉走了。接着,是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布帘。
四个人正走出巷口。王桂香走在最前,背影佝偻,手里紧紧抱着那个纸包。苏建国跟在后面,两手空空,头也没回。苏强落在最后,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这扇门,眼神里有不甘,也有惧。
李翠花临走前,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报纸,看了很久,才慢慢转身,跟着走了。
我没关窗,就站在那儿,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蜡烛还在烧,火苗稳了下来。我走回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四个字:界限已明。
下面记了两句:
每月固定发放基础物资,仅限生存所需,不附加情感交换。
病痛可求助,其余一律不受理。
写完,我把笔帽咔嗒一声扣上,合上本子。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传来收音机断续的歌声,听不清词,调子倒是熟悉,好像是《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我吹熄蜡烛,屋里一下子黑了。
床铺已经整理好,被子叠得方正。我躺下,没拉窗帘,月光从窗缝斜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道银线。
巷子里安静得反常,连狗都不叫了。
我知道,他们不会再来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以前他们敢闹,是因为我弱,因为我没退路。现在我有了自己的门、自己的招牌、自己的账本、自己的人。我不靠厂,不靠家,不靠男人,连政府都给我授过牌。
他们那套老把戏——哭、闹、道德绑架、亲情勒索——在我这儿,连门缝都钻不进。
我不是那个能被逼着嫁老工人换彩礼的苏小梅了。
我是苏晚,晚风文化的主理人,自己给自己撑腰的人。
他们求安稳,是因为他们终于看清了:我不但站起来了,还站得比他们都高。
我不需要原谅,也不需要和解。我只需要一个边界,清清楚楚,不容越界。
屋里很静,我的心也很静。
我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林晓雅抱着白糖罐笑的样子,陈桂兰登记分红时郑重其事的表情,还有陆承洲默默把绿植摆好的背影。
这些人,才是我愿意共利的。
至于血缘?它给了我生命,但没资格支配我的人生。
明天还要开晨会,要核对上月支出,要规划新刊内容。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