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的门后面,没有黑暗。有光,暗红色的光,从地底涌上来,把整层都染成了血色。沈寒舟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血色的光。光里有东西在动——影子,很多影子,密密麻麻,像一群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它们在光里挣扎,翻滚,嘶吼。那是死在这一层的亡魂,一千年的亡魂,全困在这里,出不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地面是软的,像踩在烂泥上。低头看,不是泥,是血。干了一层又铺一层,铺了一千年,厚得踩上去会陷进去。血里有东西在动——手指,人的手指,从血底下伸出来,抓他的脚踝。他躲开那些手指,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一座高台,石头的,很大,方方正正,像一座祭坛。高台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铠甲,金色的铠甲,比下面两层的都亮,都新。铠甲上没有一点痕迹,像刚铸出来的。头盔上插着一根红缨,红得像血,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站在高台上,背对着沈寒舟,面朝墙壁。墙上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从墙根刻到墙顶,从左边刻到右边。沈寒舟走近一看,全是一个姓——沈。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那些名字,是他的祖先。一千年来,死在阴穴里的沈家人,全在这里。老祖宗、师祖、师父,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全在这里,全刻在这面墙上。
那个人转过身来。很年轻,二十出头,脸很白,嘴唇很红,像涂了胭脂。眼睛是黑色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他看着沈寒舟,看着那张越来越淡的脸,看着那层快要散掉的影子。笑了。“你来了。”
沈寒舟点头。“来了。”
那个人从高台上跳下来,走到沈寒舟面前。他比沈寒舟高一个头,穿着金色的铠甲,像一尊天神。他低头看着沈寒舟,看着那把刀。“老祖宗的刀,你拿到了。”
沈寒舟举起那把刀。“拿到了。”
那个人伸出手,摸了摸刀身。冰凉的,像摸一块冰。但他笑了。“一千年前,这把刀是我磨的。用七十二阴穴里所有尸煞的血,磨了一百年。磨完之后,刀成了,我也死了。”
沈寒舟看着他。“你是——你是铸刀的人?”
那个人点头。“铸刀的人。也是守第三层的人。守了一千年,等一个人来拿这把刀。现在你来了,我就能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名字。“你知道这些名字,是谁刻的吗?”
沈寒舟摇头。
“是我。一千年来,每死一个沈家人,我就在墙上刻一个名字。刻了一千年,刻了一千个名字。全在这里,全在等我。等我把他们带走。”
他的眼泪流下来,黑色的,像墨。“但我带不走。我是守穴尸将,我的魂和这第三层连在一起。我出不去,他们也出不去。困在这里,困了一千年。”
沈寒舟看着他。“那怎么办?”
那个人擦掉眼泪。“你帮我。用那把刀,砍了这面墙。墙碎了,那些名字就自由了。他们就能走了。”
沈寒舟走到那面墙面前,举起刀。刀身开始发光,暗金色的光,从刀尖流到刀柄,从刀柄流到他手上。他用力砍下去。“轰——”墙裂了,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东西——光点,灰蒙蒙的,从裂缝里飘出来,飘到空中,飘到殿顶,飘向那道门,飘向归魂处。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墙上消失。每消失一个,就有一个光点飘出来。一千个光点,在第三层飘荡,像一千只萤火虫。
那个人站在光点中间,看着它们飘走。笑了。“一千年了。终于可以走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变成光点,和那些名字混在一起,飘向那道门。飘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寒舟。“孩子,记住。第四层,有一个人。比你老祖宗还老。他在等你。等了一千年。”
沈寒舟问:“谁?”
那个人笑了。“你老祖宗的爹。沈家的第一个守穴人。”
他转过身,飘进那道门,消失了。沈寒舟站在那面裂开的墙前面,看着那些光点飘走。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老兵站在他身边,只剩一个轮廓了。它看着他,笑了。“走。该走了。”
沈寒舟点头。“好。走。”
他们转过身,往第四层走。走了很久,走到尽头。尽头是一道门,很小,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上刻着三个字——“第四层”。
沈寒舟推开门,走进去。走进第四层,走进更深的黑暗,走进那个等着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