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7年,深秋。
风穿过沪城断裂的楼体骨架,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像是这座死去的巨兽残骸最后的呼吸。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混凝土粉尘,以及某种更深层的、难以名状的腥甜气息——那是“灵潮”过后,物质法则被扭曲,旧世界残骸与新世界规则碰撞发酵的味道。
周云归紧了紧脸上的防尘面罩,战术靴踩过碎玻璃,发出细密的咔嚓声。
他弓着身子,贴着“鑫隆百货”崩塌了一半的墙体移动。左手握着一把改装过的射钉枪,枪体焊接着从汽车电瓶拆下来的储能模块,钉槽里压着十二根淬过火的钢钉。右手反握一柄消防斧,斧刃在昏沉天光下泛着哑光的暗色。
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眼前这片废墟。
倒塌的货架、倾覆的收银机、散落一地的塑料模特碎片。远处,一具被啃噬大半的骸骨蜷缩在自动扶梯口,衣物布料已经风化,与骨殖粘连在一起,分不清原本颜色。
“第十三天了。”
周云归在心里默数。自从“灵潮”毫无征兆地席卷全球,将人类文明在七十二小时内撕碎成记忆里的剪影,时间就成了最不可靠的东西。白天,天空永远蒙着一层病态的、流动的暗红色光晕,像是凝固的血浆倒悬。夜晚,则会有诡异的幽蓝色光点如极光般在云层深处游走,伴随着低频的、直抵脑髓深处的嗡鸣。
官方通讯在灵潮爆发的第四个小时彻底中断。手机、网络、广播,一切现代文明的神经脉络被粗暴扯断。幸存者们在最初的恐慌、暴乱、自相残杀后,迅速被更残酷的现实捶打:变异生物、异常气候、以及空气中开始出现的、被称为“灵能”的、既能带来力量也能带来疯狂的能量。
周云归弯下腰,撬开一个半塌的货柜。
几袋真空包装的压缩饼干,塑料包装上印着“保质期至2098年6月”,在这个时代已是奢侈品。两瓶浑浊的矿泉水。一盒生锈的罐头,标签模糊。他将这些扫进身后的登山包,动作迅速而安静。
背包侧面,挂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银色金属圆盘,表面蚀刻着细密的电路纹路,中心有一粒黯淡的蓝色指示灯,每隔几秒微弱地闪烁一次。
这是“灵能适配器”原型机,编号07。灵潮爆发前三天,他在导师艾莉西亚博士的私人实验室里帮忙调试数据,警报拉响时,他抓起手边最近的一样东西塞进包里,跟着人群涌向地下掩体。再后来,掩体被某种钻地型生物攻破,只有他侥幸从通风管道爬出,身上只剩下这个圆盘、一把射钉枪,和满脑子的理论物理与机械工程知识。
知识在末日初期毫无用处。直到他三天前,在躲避一只变异鼠追击时,误入这片百货商场废墟,背包上的适配器突然发出尖锐蜂鸣,蓝光剧烈闪烁,然后——
他看到了“光”。
不是眼睛看到的光。是某种直接映射在意识深处的、流淌的、温暖而充满力量感的“光流”。它们从商场深处某个位置弥散出来,丝丝缕缕,融入空气,又被背包上的适配器吸引、汇聚,让那黯淡的指示灯明亮了少许。
那一刻,周云归想起了艾莉西亚博士在实验室里狂热又疲惫的眼睛:“云归,我们检测到的背景能量读数异常……如果理论正确,这可能是新的能量维度在渗透,一种……可以被有序引导、甚至利用的‘场’。”
灵能?
他不懂什么叫修炼,不懂什么叫功法。但他懂能量,懂场论,懂观测与反馈。那个银色圆盘,是博士团队设计的、用于检测并尝试稳定“异常能量场”的原型传感器兼缓冲器。它现在在发光,在吸收那些“光流”。
而随着“光流”被圆盘吸收,周云归感到一种奇异的清凉感从握着圆盘的手心传来,流过手臂,渗入躯干,驱散了连日的疲惫和隐隐的眩晕——那是轻度辐射病和营养不良的症状。
“能量……补给?”他当时冒出这个古怪的念头。
现在,他回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食物和水。
他要去“光流”的源头看看。
绕过化妆品专柜破碎的玻璃柜台,脚下踩到软绵绵的东西。低头,是一只女士手提包,沾满灰尘,里面露出半张合影照片,一家三口在迪士尼乐园的笑脸,色彩已经开始褪色。周云归脚步顿了一下,移开目光,继续前进。
“光流”越来越清晰了。
不是肉眼可见,而是某种直觉,某种被背包上适配器加强的、模糊的“感应”。它引导他穿过狼藉的服装区,走向商场深处原本应该是仓库或者后勤区域的位置。
一扇厚重的防火门半掩着,门轴变形。周云归侧身挤进去。
里面是个小库房,堆满未拆封的货箱,大部分已经倒塌。灰尘在从裂缝透入的暗红天光中飞舞。而“光流”的源头,就在库房最里面,一堆倒塌的货箱下方。
他放下背包,用消防斧小心地撬动货箱。沉重的纸箱挪开,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大约半米见方的金属检修门,门锁锈死。周云归用射钉枪对准锁芯,扣动扳机。
“砰!”
闷响在封闭空间回荡。钢钉击穿锁芯,火星迸溅。他用力一拉,检修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向下延伸的金属楼梯。
一股更浓郁、更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背包上的适配器蓝光大盛,甚至发出轻微的、愉悦般的蜂鸣。
下面有东西。
强烈的好奇和一丝本能的警惕在周云归心中交织。他深吸一口气,从背包侧袋摸出一支自制的手电筒——用旧手机电池和LED灯珠组装的——咬在嘴里,左手持射钉枪,右手握斧,踩着锈蚀的楼梯,小心翼翼向下。
楼梯不长,大概十几级。下面是一个狭窄的地下室,似乎是商场存放重要单据或小型备用发电机的地方。空气阴冷,带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
手电光柱划破黑暗。
地下室空荡荡,只有角落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而“光流”的源头,就在地下室正中央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小滩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血迹中间,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灰扑扑的、不规则片状物。
像是一片……玉?
周云归慢慢走近。蹲下身,仔细打量。
那东西质地非金非石,触手冰凉,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的、天然形成的纹路,在手电光下泛着极其内敛的、温润的光泽。更奇异的是,那些“光流”正是从这玉片的内部渗透出来,丝丝缕缕,没入周围的空气,也有一部分被自己背包上的适配器吸引过去。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触碰玉片。
指尖传来轻微的酥麻感,像是静电。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清晰、浩瀚、古老的信息流,伴随着难以言喻的苍凉与威严感,轰然撞入他的脑海!
没有具体的文字,没有图像。只有一种“意境”,一种“韵律”,仿佛宇宙初开时的呼吸,星辰诞生时的悸动,万物生灭循环的轨迹。在这磅礴的意境中,几个模糊的、断续的意念碎片浮现:
“……混元……星穹……基……”
“……纳灵于窍,循经导脉……”
“……外劫至……火种藏……”
周云归闷哼一声,脸色发白,触电般收回手,踉跄后退两步,背靠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额角渗出冷汗。
那是什么?!
不是幻觉。他的大脑清晰记录下了那些碎片信息,虽然无法理解,却烙印般深刻。而更让他心悸的是,在接触玉片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发出极其微弱的共鸣。
与此同时,背包上的适配器,蓝光已经亮得有些刺眼,蜂鸣声也变得急促,表面的电路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明暗流转。
“这玉片……和灵能有关。不,它本身就在散发一种更精纯、更古老的‘能量’。”周云归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自己熟悉的科学思维尝试解析。“适配器对它产生强烈反应。它内部蕴含信息……像是某种……传承?”
他目光再次落在那灰扑扑的玉片上,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灵潮、变异、末世、能量、还有这神秘的玉片……一切似乎开始串联,指向某个超出他以往认知的可怕真相。
犹豫了几秒,他再次上前,这次没有直接用手触碰,而是用一块从货箱撕下的硬纸板,小心地将玉片铲起。玉片离开地面血渍的瞬间,地下室里弥漫的那种清凉“气息”似乎减弱了一丝,但玉片本身依然在持续散发着微弱的“光流”。
他将玉片小心地用几层软布包裹,塞进登山包内侧的夹层。拉好拉链的刹那,仿佛隔绝了某种联系,背包上适配器的蓝光和蜂鸣都迅速减弱,恢复成之前那种几秒一闪的休眠状态。
但周云归能感觉到,贴身存放玉片的位置,传来持续不断的、温润的清凉感,丝丝缕缕地渗入身体,缓慢驱散着疲惫,甚至让他手臂上昨天被碎石划破的伤口,传来微微的麻痒感——那是细胞加速愈合的征兆。
“果然……”他眼神亮起。
这玉片,是宝贝。是在这个操蛋的末世里,可能比食物和水更珍贵的、通向“活下去”甚至“变得更强”的可能性的钥匙!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这里的异常能量波动,天知道会不会引来别的什么东西。
迅速检查了一遍地下室,再无他物。周云归背上背包,握紧武器,转身踏上楼梯。
刚走到楼梯中部。
“吼——!!!”
一声非人的、充满暴虐与饥饿感的咆哮,猛地从上方库房入口处传来!伴随着重物刮擦地面的刺耳噪音,和浓烈的、带着腐烂气息的腥风!
周云归全身汗毛倒竖!
他太熟悉这声音了!是“刃肢猎犬”!灵潮催化的变异兽之一,由流浪狗变异而成,体型大如牛犊,四肢进化出骨质的锋利刃爪,动作快如鬼魅,嗜血成性!他三天前就是被这东西追得慌不择路逃进商场的!
它怎么找到这里的?!是因为玉片?还是刚才射钉枪的声响?或者……是适配器吸收能量时的波动?
没时间思考了!
周云归猛地向上冲去,在冲出检修门的瞬间,身体就向侧方扑倒!
“咔嚓!”
他原本站立位置的金属楼梯扶手,被一道灰影掠过,瞬间切断!断裂的金属管砸落在地,发出巨响。
灰影落地,转身。
正是一头刃肢猎犬!暗灰色的皮毛肮脏打绺,沾着黑红的血痂。凸出的猩红眼珠死死锁定周云归,咧开的大嘴淌下粘稠的涎水,森白的犬齿交错。最骇人的是它的四肢,关节处延伸出近半米长的、弯曲的骨质刃爪,寒光闪闪,轻易就能撕开钢板。
它低伏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后腿肌肉绷紧。
周云归心脏狂跳,但极度恐惧下,思维反而被逼入一种冰冷的清晰。他背靠货箱,双手握紧射钉枪,枪口对准猎犬的头颅,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但稳住了。
不能慌。慌就是死。
这鬼东西速度太快,射钉枪一次只能射出一根钢钉,必须等它扑击的瞬间,预判轨迹,击中要害——眼睛,或者张开的嘴巴。
猎犬动了!
没有直接扑击,而是化作一道灰线,以Z字形轨迹高速逼近!刃爪刮过水泥地面,留下深深的沟壑,火星迸溅!
太快了!
周云归根本来不及瞄准,只能凭着感觉,对着灰影的大致方向扣动扳机!
咻!
钢钉破空,擦着猎犬的背部飞过,钉入远处的货箱,发出沉闷的咚声。
猎犬已然扑到面前,腥风扑面!前肢的刃爪高高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当头劈下!
周云归瞳孔骤缩,就地一滚!
刺啦!
背包被刃爪擦过,外层帆布连同里面一包饼干瞬间被撕开,饼干碎屑和包装塑料爆开!锋利的爪尖甚至擦过了他后背,战术背心的硬质防护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留下三道深深的划痕!
巨大的力量让他翻滚出去,撞在另一堆货箱上,喉咙一甜。
不等他起身,猎犬再次扑来,血盆大口直咬脖颈!
生死一线!
周云归眼中狠色一闪,不躲不避,反而将左手手臂连同射钉枪,主动塞向猎犬咬来的大口,右手消防斧用尽全身力气,自下而上,朝着猎犬相对柔软的下腹部猛撩上去!
以伤换命!
猎犬显然没料到猎物如此凶狠,咬下的动作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
“咔嚓!”
消防斧的斧刃狠狠劈入猎犬下腹,传来砍进坚韧皮革和骨骼的沉闷触感!腥热的液体喷溅而出!
“吼——!!!”
猎犬发出痛苦的惨嚎,咬下的动作变形,只咬中了周云归左小臂的防护袖套,坚韧的材料暂时挡住了利齿,但巨大的咬合力依旧让他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痛钻心!
周云归闷哼一声,右手死死抵住斧柄,用体重压着斧头向更深处切去!同时,被咬住的左手忍着剧痛,将射钉枪的枪口,强行向上顶,抵近猎犬的下颚!
扣动扳机!
“砰!”
如此近的距离,钢钉从猎犬下颚射入,贯穿口腔,从它后脑上方穿出,带起一蓬红白之物!
猎犬的惨嚎戛然而止,猩红的眼珠瞬间失去神采,庞大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轰然倒在周云归身上。
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破裂的恶臭弥漫开来。
周云归大口喘息,推开压在身上的兽尸,踉跄站起。左臂传来阵阵剧痛,估计骨裂了。右肩因为用力过猛而脱力颤抖。脸上溅满了温热的兽血。
他看了一眼地上迅速漫开的血泊,和猎犬死不瞑目的眼睛,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冰冷和后怕。
必须马上离开!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更多鬼东西!
他快速检查了一下背包。玉片还在内层。适配器依然闪烁。损失了一包饼干,外层划破,问题不大。
扯下破碎的袖套,用牙齿配合右手,从急救包里翻出绷带,将剧痛的左小臂草草固定。捡起消防斧,在兽尸皮毛上擦掉血迹。最后看了一眼库房,周云归不再停留,忍着疼痛,迅速朝着商场外撤离。
当他终于从百货商场另一个隐蔽的出口钻出,重新回到那片被暗红天光笼罩的废墟街道时,远处,隐约传来了更多变异兽的嚎叫,正向商场方向汇聚。
周云归压低身形,融入废墟的阴影,朝着自己临时藏身的地铁站入口方向,快速潜行。
背包贴着他的后背,那枚被他体温焐热的古老玉片,以及玉片旁微微闪烁的银色金属圆盘,沉默地陪伴着他。
他不知道玉片到底是什么,不知道脑海里那些碎片信息意味着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刚刚死里逃生,左臂的伤势是否会影响接下来的生存。
但他知道,这个世界彻底不同了。
而活下去,并且要更好地活下去,他或许刚刚摸到了一丝可能。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百货商场库房的地下室,那滩干涸血迹所在的地面,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一道极其细微的、与玉片散发出的“光流”同源、但更加晦暗深邃的波动,悄然渗入地底,消失不见。
更遥远的、破碎的天穹深处,那些游动的幽蓝色光点,似乎微微紊乱了一瞬,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
而这一切,周云归无从知晓。
他只知道,天快黑了。而黑夜里的废墟,比白天要危险十倍。
他得在天黑前,回到那个用碎石和破烂座椅堵住入口的、相对安全的站台角落。
那里有他藏起来的半瓶水,和昨晚剩下的半块压缩饼干。
以及,一个需要他用全部心神去琢磨的、灰扑扑的、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