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隧道的黑暗,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沥青。
周云归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瓷砖墙壁,坐在用破广告布垫着的水泥地上。手电筒立在旁边,光束向上,在低矮的站台天花板上切割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域,勉强驱散身周几米的黑暗。更远的地方,隧道深处,只有永恒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漆黑,以及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移动的窸窣声。
这是沪城地铁三号线的一个废弃中转站台,深入地下近三十米。灵潮爆发时,这里发生了严重的坍塌和进水,主通道被堵死,只剩几条维修管道和通风井曲折连通地面。周云归在逃亡的第五天发现了这里,用碎石、扭曲的金属栏杆和破烂的塑料座椅,将一个相对完好的角落堵成了临时的“家”。
地方不大,大约十来个平方。角落里堆着他这些天搜集来的“物资”:几瓶浑浊的水,一些过期但还未变质的包装食品,几件从尸体上扒下来的厚实衣物,一个生锈的铁皮罐子,以及最重要的——几件粗糙的自制武器和工具。
左臂传来的疼痛一阵阵侵袭着神经。他拆开临时固定的绷带,就着手电光仔细检查。小臂外侧红肿发亮,有几道很深的、被刃肢猎犬牙齿刮出的血痕,幸运的是防护袖套和战术背心的内衬减缓了冲击,骨头应该只是挫伤或轻微骨裂,没有明显错位变形。但剧痛和迅速淤血肿胀,表明伤势不轻。
在这个缺医少药、感染可能致命的环境里,任何伤口都不能掉以轻心。
周云归咬咬牙,从“物资堆”里翻出半瓶医用酒精和最后一点干净的纱布。用牙齿配合右手拧开瓶盖,将酒精倒在伤口上。
“嘶——!”
剧烈的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用右手颤抖着,快速用纱布覆盖伤口,然后用牙齿和右手配合,重新用绷带紧紧缠绕固定。
处理完伤口,他几乎虚脱,靠在墙壁上喘息了好几分钟,才慢慢平复下来。
饥饿感开始翻涌。他小心地从背包里掏出那袋被划破的压缩饼干,所幸内层防水袋没破。他掰下三分之一块,就着几小口浑浊的水,慢慢咀嚼吞咽。食物的味道近乎于无,更像是在咀嚼掺了沙子的石灰,但落入胃袋带来的踏实感,是末日里最珍贵的慰藉。
吃完东西,恢复了一些体力,周云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背包内侧的夹层上。
那块灰扑扑的玉片,就在里面。
他犹豫了一下。地下空间相对封闭,血腥味和刚才处理伤口的一点酒精味可能会引来麻烦,但外面天应该快黑了,夜晚是变异生物最活跃的时候,现在出去更危险。而且……他实在无法抗拒那玉片带来的巨大诱惑。
他小心翼翼地从背包最里层取出用软布包裹的玉片,摊在手心。
玉片依旧灰扑扑的,触手温凉。在昏暗的手电光下,表面那些天然纹路似乎比在商场地下室里看着更清晰了一些,隐隐构成某种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图案。那些丝丝缕缕的清凉“光流”——或者说更精纯的“灵能”——依旧在持续、缓慢地从玉片中散发出来,一部分融入空气,一部分则被放在旁边的银色适配器原型机所吸引,让那蓝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不再闪烁。
周云归凝视着玉片,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触碰它时,涌入的那些浩瀚、古老、破碎的意念。
“……混元……星穹……基……”
“……纳灵于窍,循经导脉……”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旧时代网络小说里描述的“修真功法”?
荒谬感涌上心头。他,一个在物理实验室里泡了三年,信奉观测、数据和逻辑的准毕业生,现在手里拿着一块可能是“修真秘籍”的玉片,坐在文明崩塌后的地铁废墟里。
可手臂伤口处传来的、在玉片清凉气息浸润下似乎有所缓解的麻痒感,以及背包上那确实在吸收、稳定“灵能”的适配器,又在冰冷地告诉他:这个世界的规则,已经变了。
“科学是对客观规律的总结和运用。”艾莉西亚博士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当新的‘规律’出现,科学的态度是去认识它,理解它,然后——利用它。”
周云归眼神渐渐坚定。他伸出右手食指,再次轻轻触碰玉片表面。
这次有了准备,他没有被那浩瀚的意念流直接冲晕。而是努力集中精神,去“感应”,去“捕捉”那些碎片信息。
玉片微微震动,表面的纹路似乎有微光流转。更多的、稍微清晰一点的碎片涌来:
“……万物有灵,灵为基元……混元者,混沌未分,元始之炁……星穹者,万象之显,道之所化……”
“启灵之境,感天应地,引灵入体,淬炼凡胎……一阶固本,二阶通感,三阶凝意……”
“纳灵之法,首重呼吸吐纳,契合天地韵律……意守丹田,虚极静笃,灵自往来……”
信息依旧残缺跳跃,夹杂着大量玄之又玄的术语,但比起第一次,周云归似乎“理解”了那么一点点。这玉片里记载的,似乎是一种名为“混元星穹诀”的基础部分,讲述如何感应、引导、吸纳空气中那种被称为“灵”的能量,来强化自身。最初的阶段,叫做“启灵境”。
“启灵境……一阶,固本。”周云归喃喃自语,目光落在自己受伤的左臂上。他心中一动,尝试按照那些破碎信息中模糊描述的“意守”状态,将注意力集中在受伤的手臂,同时,有意无意地调整呼吸,试图去契合周围那若有若无的、被玉片和适配器影响的能量流动。
很笨拙,很生涩,大部分时间脑子里杂念纷飞,根本无法“虚极静笃”。
但就在某一刻,当他因为手臂疼痛而微微吸气,精神高度集中在伤处时,他隐约感觉到,从玉片散发出的清凉气息,似乎有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弱地,顺着自己的呼吸,或者说是某种“意念”的牵引,缓缓渗入了手臂的伤口附近。
一股比之前被动吸收时清晰得多的清凉感传来,伤口的火辣刺痛明显减轻了一些,肿胀感也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消退。
“有效!”周云归心头一震。
这不是心理作用!他真的能主动引导这种能量!虽然效率低得可怜,十缕气息能引动一丝就不错了,但这意味着——这条路,或许真的走得通!
他精神大振,也顾不得什么玄奥的功法口诀,干脆就用最笨的办法:集中注意力在伤处,努力“想象”着那些清凉气息涌入,同时配合缓慢深长的呼吸。
时间一点点流逝。手电筒的光逐渐黯淡下去——电池快没电了。周云归换上了最后一块备用电池,光柱重新亮起,但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他不知道自己“修炼”了多久,可能一两个小时,可能更久。手臂的疼痛已经减轻到可以忍受的程度,肿胀也消了一些。更让他惊喜的是,精神上的疲惫感也缓解了不少,头脑异常清明。而且,他似乎能更清晰地“感觉”到玉片散发的能量流,以及空气中更稀薄、更驳杂的同类能量了。
“这就是……‘感天应地’,‘引灵入体’?”周云归看着手心的玉片,眼神复杂。这玩意,或许真的是某个失落文明的遗产,是这场灾难中,留给挣扎求存者的……一线生机?
他小心地将玉片重新用软布包好,贴身放入怀里。玉片隔着衣服贴在胸口皮肤上,持续散发着温润的清凉感,缓慢滋养着他的身体。
然后,他拿起了那个银色适配器原型机。
比起玄乎的玉片,这玩意儿他更熟悉。这是艾莉西亚博士主导的项目,旨在开发一种能够探测、稳定、甚至初步利用“异常能量场”的装置。原理是利用特殊的超导材料和灵敏感应阵列,将弥散的能量进行汇聚、缓冲、弱化,使其变得相对“温和”可控,理论上可以用于驱动某些低功耗设备,或者作为新型能源的探索。
现在看来,博士的理论是对的。只是这“异常能量场”,就是玉片中所谓的“灵能”,而其狂暴程度和潜在用途,远超项目初衷。
适配器中心的蓝色指示灯稳定亮着,表面的电路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光。周云归尝试用手指触摸那些纹路,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动,像是电流,但又有所不同,更……“活泼”?更富有“生机”?
他心中一动,将适配器靠近自己受伤的左臂。蓝色光芒似乎微微流转,贴近伤口的区域,那种清凉舒适感略有增强。
“它能稳定和汇聚灵能……那么,如果用它配合玉片,甚至辅助我进行那种粗浅的‘引灵入体’,会不会效率更高?”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但他不敢轻易尝试。适配器是精密的原型机,玉片更是神秘莫测。胡乱尝试,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万一能量失控,把自己炸了或者变成怪物怎么办?
就在他犹豫、观察、思考的时候——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幻觉的摩擦声,从站台另一端,那被碎石堵住的通道入口方向传来!
周云归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所有杂念抛到九霄云外!他左手条件反射般抓起身旁的消防斧,右手则迅速抓起了射钉枪,关掉了手电筒。
刹那间,唯一的光源消失,四周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胸口玉片隔着衣服传来的微弱温凉,以及手中射钉枪冰冷的金属触感,提醒着他现实的存在。
他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墙壁凹陷处,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丝声响。
“沙沙……咯啦……”
声音更近了!是有人在小心地移动,踩到了碎石子!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依旧清晰可辨。
周云归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情况之一发生了——其他幸存者。在末日里,有时候,人比变异兽更危险。为了食物,为了水,为了安全的栖身地,或者仅仅是为了发泄绝望和疯狂,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握紧了武器,手指搭在射钉枪粗糙的扳机上。左臂的疼痛因为紧张而再次加剧,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脚步声停在了他堵住入口的那堆障碍物外面。一阵低低的、压着嗓门的交谈声传来:
“是这里吗?你确定?”
“应该没错……老陈留下的记号指向这边。他说这里面有个相对完整的站台,可能还有物资。”
“里面好像没动静……”
“小心点,老陈昨天出来找水就没回去,别是折在里面了。”
两个声音,一男一女,听起来年纪都不大,语气里充满了警惕和疲惫。
周云归脑子飞快转动。老陈?是那个几天前在附近徘徊、试图跟他交换药品的独行中年男人?他留下了记号?这两个人是他的同伴?
是敌是友?陷阱?还是真的只是寻找同伴和落脚点的幸存者?
他无法判断。末日的信任比钻石还稀缺。
外面的人似乎也在犹豫。片刻后,那个女声再次响起,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对着障碍物里面喊道:“里面有人吗?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附近‘曙光营地’的搜寻队,我们在找我们的同伴老陈!如果有人在里面,请回答!我们可以交换信息,或者用物资换点水!”
曙光营地?周云归眼神微动。他好像听老陈提起过这个名字,说是在东边几个街区外,一个由几十个幸存者自发形成的小型聚集点,据说领头的是几个前军人和平民里的组织者,勉强维持着秩序。
如果是真的……这或许是个机会。但也可能是诱饵。
他依旧沉默,像一块石头。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男声低声道:“可能没人,或者……死了。我们撬开进去看看?”
“别急。”女声很冷静,“先看看缝隙。把手电调暗。”
一束微弱的光,从障碍物的缝隙里透了进来,在站台地面上扫过,照亮了周云归之前坐着的地方,那点食物包装碎屑,还有……他来不及完全藏起来的、沾着血迹的绷带头。
光束停住了。
外面的呼吸声也似乎停顿了一瞬。
“里面有活人。刚离开不久,可能受伤了。”女声压低,带着一丝寒意,“小心,他可能就在里面盯着我们。”
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周云归知道藏不住了。对方看到了痕迹,如果强行破障,冲突不可避免。他伤势不轻,对方至少有两人,情况不妙。
他深吸一口气,在对方可能采取下一步行动前,用刻意压得沙哑、冰冷的声音开口:
“退后。”
“离开这里。”
“否则,死。”
声音在空旷黑暗的站台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杀意。这是他模仿记忆中某些硬汉电影角色的语气,试图营造一个冷酷、危险、不好惹的形象。
外面的光线瞬间熄灭。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那个女声再次响起,这次距离似乎远了一点,但语气依旧镇定,甚至带上了一点探究:
“朋友,别激动。我们真的没有恶意。老陈是我们的同伴,他失踪了,我们很担心。你见过一个四十多岁,左脸有疤,背着一个绿色登山包的男人吗?如果你见过他,或者知道他的消息,告诉我们,我们可以给你一些食物,或者药品作为交换。”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可能还受了伤。一个人在这里很危险。我们营地虽然不大,但至少有墙,晚上有人守夜,大家轮流找食物,比一个人强。”
利诱,加示好,再加一点对现状的分析。
这个女人,不简单。周云归心想,至少比那个冲动的男同伴要冷静和聪明。
他快速权衡。对方暂时没有强攻的意思,似乎更倾向于沟通。老陈……他确实见过,两天前,那个男人试图用半包饼干换他的抗生素,他没换,但指给了对方一个可能有药品的小诊所方向。之后就再没见过了。是死是活,他不知道。
“没见过。”周云归冷冷回答,语气没有丝毫松动,“最后说一次,离开。”
外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响起一阵极低的、快速的交谈声,周云归听不清内容。
很快,女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妥协:“好吧,朋友。我们这就离开。这个给你,算是打扰的补偿,放在门口了。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有老陈的消息,可以来东边‘新天地大厦’地下停车场找我们。就说找白水水。”
话音落下,外面传来轻微的、物体放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隧道深处。
周云归又耐心等待了十几分钟,确认外面再没有任何动静,才极度小心地,一点点挪到障碍物旁,透过缝隙向外观察。
外面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放着一小包用塑料袋装着的什么东西。
他犹豫再三,用消防斧的斧柄,慢慢将那包东西勾了进来。
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两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和一小卷干净的纱布。
巧克力在末世,是绝对的硬通货,能快速补充热量。纱布更是他急需的。
周云归看着这两样东西,眼神复杂。
那个叫白水水的女人……她,或者说她们那个“曙光营地”,到底是什么意思?单纯的善意?还是更高级的试探和拉拢?
他收起巧克力和纱布,重新堵好缝隙,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
胸前的玉片温润如初,手中的适配器微光闪烁。
黑暗的隧道依旧深不见底。
但今晚,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他知道了一个名字——“曙光营地”,和一个名字——白水水。
也知道这个世界,除了怪物和废墟,还有别的幸存者,在用各自的方式挣扎、聚集、试探。
而他,周云归,怀揣着一块可能改变命运的古老玉片,和一个或许能解读它的科学造物,左臂带伤,独自坐在这地底深处。
前路茫茫。
但他至少,有了一个模糊的、叫做“启灵”的方向。
以及,两块能提供热量的巧克力。
他剥开一块巧克力的包装纸,将那甜腻中带着苦涩的方块,慢慢放进嘴里,用力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