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里的黑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连半缕月光都渗不进来,风是僵的,空气是沉的,每一步踩在落叶上都悄无声息,整座玄渊山像被一层冰冷的阴翳死死罩住,连半分生机动静都被啃噬得干干净净。
雾魄背着昏沉不醒的雾潜,脚步踉跄却不敢慢半分,肩头布料早已被冷汗与血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刺骨阴凉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雾怜拄着桃木杖走在前方,她是雾家主母,一身剪裁得体的素色民国布衫,身姿挺拔利落,长发简单挽成低髻,仅用一支素银簪固定,面容清秀端庄,眉眼间是历经世事的沉稳凌厉,不见半分老态,只有眼底藏着的凝重,透着守煞多年的历练。杖尖点地的声响,是这死寂山林里唯一的活气,“笃、笃、笃”,节奏稳而缓,每一声都压着心神,她辨着早年记熟的矿洞方位,耳听八方,既要避开地上怨气浸过的黑泥,又要时刻紧盯身后追来的阴煞气息,分毫不敢懈怠。
“别往后看,煞物专追人气,回头便会被它缠上脚腕,跟着我踩树根走,别碰死土。”雾怜的声音清冷却沉稳,像一颗定心丸,瞬间稳住了雾魄慌乱的心神。这是雾家代代传下的避煞规矩,没有玄乎法术,全是老辈传下来的实打实的阴邪忌讳,简单却管用。
雾魄死死咬着牙,目光只黏在雾怜的背影上,专挑盘结的树根落脚,不敢有半分差池。背上的雾潜轻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像一缕游丝,心口的水纹玉佩依旧发烫,隔着衣物都烘得雾魄后背发紧,雾潜眉心那团淡黑气时不时轻轻跳动,引得他偶尔无意识闷哼,细弱的声响揪得雾魄心头发紧。
两人一昏在密林里疾行,周遭死寂到极致,没有虫鸣,没有风响,唯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耳边若有若无的轻叹声。那声音淡得像错觉,飘在耳畔,一凝神便消失,却让人后颈阵阵发紧,汗毛根根竖起——这是被阴物盯上的征兆,民间老话讲,阴人轻叹,生人莫沾,缠上便是甩不掉的晦气。
雾怜自然早有察觉,指尖轻轻摩挲着桃木杖柄,这杖是百年桃木所制,浸过雄黄酒、晒过端午正阳,刻着雾家水纹镇煞纹,能挡阴邪近身,却挡不住煞物的暗中窥伺。她清晰感觉到,从池边逃出开始,就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始终黏在他们身上,不紧不慢地跟着,不是那青铜面具老者,是玄渊池底的沉尸煞,顺着雾潜的血引,一路追猎而来。
约莫半柱香功夫,密林尽头终于露出一处被藤蔓遮掩的黑黢黢洞口,正是彩门旧矿洞。这矿洞是百年前雾家与彩门共守玄渊池时开凿的避险之地,洞口按风水规矩朝东北阴位,嵌着三块青石挡煞聚气,只是百年无人打理,藤蔓缠得密不透风,透着荒凉阴冷,却比外面的煞气相逼,多了几分暂时的安稳。
“快进洞!”雾怜快步上前,伸手拨开厚重的湿滑藤蔓,反手示意雾魄先入。
雾魄背着雾潜弯腰钻进矿洞,刚踏入便打了个寒颤。洞内比外面更冷,是钻心的阴寒,如同置身冰窖,空气潮润得能拧出水,洞壁水珠滴滴答答坠落,声响在空旷洞内回荡,清凌凌却透着瘆人。洞内分前后两间,前洞宽敞,地面铺着破旧青石板,缝隙长着暗绿苔藓,角落堆着破旧竹筐,立着半块残缺彩门镇煞碑,后洞是窄窄通道,黑得深不见底,像一张闭着的嘴,藏着无尽未知。
雾怜紧随其后进洞,重新掩好藤蔓,从怀中掏出三枚晒干艾草团,用火折子点燃放在洞口青石上。艾草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清苦香气,在洞口形成一道薄烟幕,“艾草驱阴,能挡外面煞气一时,这镇煞碑还在,能再护我们片刻。”她语气平稳,边说边走到雾潜身边,动作利落却轻柔,全然是气场强大、处事从容的雾家主母模样。
雾魄小心翼翼将雾潜放在铺着干草的角落,脱下外褂垫在他身下,蹲身探了探鼻息,气息虽弱却平稳,只是眉心黑气比池边更浓了些,像一朵散不去的阴云。“主母,雾潜这血引,真的甩不掉吗?”雾魄声音发哑,满是焦急。
雾怜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雾潜眉心,刚碰到便觉刺骨阴凉窜上指尖,她迅速收回手,眉眼凝重却不见慌乱:“他身带雾家血脉,是煞物认准的血引,除非重封玄渊池,否则煞气会一直相随。这矿洞只是暂避之地,那青铜老者不会罢休,池底煞物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话音刚落,洞口的艾草青烟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抖,明明无风,却被无形的手猛地扯了一把,径直往洞内倒灌,艾草香瞬间淡去,一股若有若无的陈旧棺材味,混着淡淡的纸钱灰气,缓缓弥漫开来,缠得人喘不过气。
雾魄瞬间绷紧身体,握紧腰间短刀,手心沁满冷汗:“主母,有东西进来了!”
雾怜抬手示意他噤声,桃木杖横在身前,全身紧绷,侧耳细听。洞内只剩水珠滴落声,可听着听着便觉不对,原本洞顶的水滴声,竟多了一道同步的声响,从后洞窄道里传来,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像有人在黑暗里,跟着水滴节奏轻轻点头,无声却勾得人心头发毛。
没有嘶吼,没有鬼影,没有半分血腥暴力,只有黑暗里无处不在的窥伺感,这是最磨人的中式阴邪——煞影。无身无形,藏于暗处,靠人气与血引存活,不伤人却扰人心神,用极致的死寂与压迫感,一点点啃噬人的胆量,比直面凶煞更让人恐惧,后颈发凉。
雾魄屏住呼吸,不敢转头看后洞,民间忌讳:黑暗阴物,不视则不扰,对视便缠魂。他只能死死盯着艾草烟,看着青烟时不时一颤,每抖一下,心就跟着揪紧一分。
雾怜身姿挺拔站在前方,将两人护在身后,气场沉稳不乱,她缓缓开口,念起雾家传下的避煞口诀,声音低沉平缓,无半分慌乱,全是老辈传下的朴实镇邪话:“生人行路,阴人避途,玄渊有界,各守其庐,莫缠生人,血脉无虞……”
口诀落定,水滴声顿了一瞬,棺材味也淡了些许,可转瞬之间,后洞窄道里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声,“窸窸窣窣”,像有人穿着旧长衫,缓步从黑暗深处走来,脚步轻到几乎听不见,却实实在在,朝着前洞逼近,那股窥伺感,也越来越浓,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东西从漆黑里踏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昏迷的雾潜突然轻哼一声,眉心黑气猛地跳动,心口的水纹玉佩骤然散出浅淡青光,温润却有力量。
刹那间,布料摩擦声戛然而止,后洞的黑暗重归死寂,窥伺感瞬间消散,棺材味也随之淡去,只剩艾草清苦香气,重新填满矿洞。
一切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窒息压迫,全是一场幻觉。
雾魄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冷汗浸透衣衫,双腿微微发软,方才那无声的压迫,比池边面对沉尸更让人胆寒,这便是中式恐怖的力道——不见血,不施暴,却能让恐惧从心底一点点冒出来,挥之不去。
雾怜也松了口气,收起桃木杖,走到雾潜身边,指尖轻轻探了探他的脉搏,语气稍缓:“是他血脉里的镇煞力醒了一丝,暂时逼退了煞影,这矿洞,暂时安全了。”
可她心底清楚,这只是暂时。
青铜面具老者还在山林里搜寻,玄渊池的沉尸煞依旧躁动,雾潜血引的危机分毫未减,这矿洞看似避风港,实则是困守的孤岛,煞影只是蛰伏,并未远去,外面的追杀,迟早会找上门。
她走到洞口,轻轻拨开一丝藤蔓缝隙,望向外面的沉沉夜色,玄渊山依旧死寂,阴寒之气笼罩群山,没有半分散去的迹象。民国乱世,战火连绵,人间本就动荡不安,这深山百年阴邪偏偏此时苏醒,雾家守了百年的责任,落在她肩头,身后两个晚辈身陷危难,她无路可退,只能硬扛。
洞内,艾草烟静静燃烧,水珠依旧滴落,后洞的黑暗里,煞影依旧蛰伏,等待着下一次时机。矿洞之外,玄渊池黑水缓缓翻涌,那张巨大的惨白面皮在池底沉浮,死死盯着矿洞方向,一动不动。
雾怜转身,看向昏迷的雾潜与神色坚定的雾魄,眉眼间的凝重化作决绝,她拍了拍雾魄的肩膀,语气坚定:“稍作休整,等雾潜醒转,我们必须寻机重封玄渊池,了断这百年恩怨。”
矿洞重归寂静,唯有艾草轻响与水滴声交织,黑暗中的阴踪未曾真正离去,这场无声的阴煞对峙,远未结束,真正的凶险,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