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过来抱住他,就像小时候一样。他却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将她举过头顶。
“子健哥哥,我离开的这六年,有没有想我?”
他说:“是六年零三个月四天。”
在这六年零三个月四天的时间里,他们只能通过书信往来。他最期盼的就是每个月的月底,她的信会如约而至,他把她所有的信件全部放在一个红木箱子里,用锁锁上,那个箱子里不会再放其它东西,它只属于她。
她将屋里的窗帘全部拉开,一道道光芒渗进屋子。
她说:“为什么要把窗帘拉上?应该把窗帘打开的,你看,像现在这样。”
她站在光里,如此明媚。
秦伯将桂花糕端来了,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还是和原来一样香,一样甜。
秦伯说:“你快劝劝少爷吧,他只听你的。让他去床上躺着,他已经坐在这里半天了,腿怎么受得了哟。”
她仔细看着轮椅上的人,清瘦了不少,沒有从前的精神气。
她问:“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呢?”
他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她突然红了眼眶,气恼他,“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我不是说过我会陪着子健哥哥的吗,我们都拉过勾的。”
从前他赶她走,现在他怕她走。
她说,我很快会回来的。
她去了书店,坐的一辆黄包车,约摸半个钟头的路程。
她在书店转了一圈,并沒有找到她需要的东西,她去问店员,店员说书还沒到,要下个礼拜一才到。
现在是周五,还差三天,她并不着急,六年都等了,不差这三天。她转了一圈,买了两本言情小说,她很久没有看这样的言情小说了。徐子健书房里都是些历史书和地理书,他曾说他想去周游世界,那是他小时候的梦想。他说,我带你去好不好?她沒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
她去国外留洋的时候,她曾想带他去,他说他行动不便,去了只会给她增添负累,他不去,他说他在家里等她回来。
初去国外,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她曾想过放弃,回到他身边,但是想着他瘫痪的双腿,想着他迫切希望站起来的愿望,她咬着牙坚持着。幸好一月一封的信件,让她在异国他乡不再孤独。徐子健把她的信件装在红木箱子里,但是他不知道,雪晴也把他的信件装在一个铁皮箱里。
她在国外看的书都是医学类的书,用她的话说实在无趣的很。现在,还有三天,等那本下册到了之后,或许徐子健的双腿就能慢慢好转,她的心情不错,想要放松一下。她把这两本言情小说买回去,第一次她想要徐子健读给她听。
雪晴回去的时候,徐子健已经醒了。他坐在门口向外张望,他每次等她的时候就坐在门口等她。他希望她每一次回家的时候,她第一眼就能看见他。
她回来了,他的嘴角扬起了笑容。
她说,下册书礼拜一才会到,书到了,我们就开始治腿。
他说,好。
她说,今日我买了两本言情小说,你读给我听吧。
他说,好。
他们吃了早餐,她照例推他出去。他们在梅花树下坐着,梅花已开出花骨朵,严寒的冬季,它们开的慢,但是开的久,开的艳。
她将屋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每个角落都打扫干净。
她问他,腿好了,还要不要继续住在这儿?
他说,这儿安静,他喜欢安静。
她说,我也喜欢安静。
她又将院角种满了花,每个季节的花都种上,她喜欢花,五颜六色的,像这个绚丽缤纷的世界。她想每天早上他们一起床,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些花花草草,没有一天落下,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笑称,够了,种不下了。
她歪着头想,那怎么办呢?
他说,等我腿好了,我就带你去看房子,咱们在外面置办一处园子,很大很大的那种,把你能想到的花都种上。
她说,那样不好吧。
他问,为何不好?
她说,别人会说你是不务正业,会说我是红颜祸水。
他说,我自己的妻子,我愿意怎么宠就怎么宠,管别人怎么说。
她依在他怀里‘咯咯咯’的笑。
礼拜一。
气温骤降,天,阴沉沉的,像要把整个大地吞沒。
雪晴喝了口汤就要出去。
“明天再去吧。”徐子健说,“这天像是要下大雪。”
雪晴说:“不,我等不了明天,书店的人说下册今天就到了,早一天拿到,你的腿就能早一天好。”
他说:“也不急这一天。”
她说:“我急,我想快一点成为你的妻。”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含情脉脉的说:“不管能不能好,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她笑着说:“你忘了,我们拉过钩的。”
她披了一件白色披风,他替她整理好,又抱了她一下,“早点回来。”
“嗯。”她撑着一把油纸伞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雪,纷纷扬扬的落下,覆盖了整个大地。
他坐在门口等她,寒风穿过他的衣袖,向整个身体袭来。
他打了个寒颤。
“把门关上吧。”秦伯说。
“秦伯,她不是说去书店只需半个时辰吗?现在都两个时辰了,她怎么还沒回来?”
“兴许雪大路滑,她走的慢。”
“你出去看看。”
“好,少爷,我这就去。”
秦伯撑了一把黑布伞出了徐府,独留徐子健一人在屋中空坐。
他坐在门口等了两天两夜。
雪晴没有回来,秦伯也没有回来。
都不要他了吗?
大雪还未停。
匆匆的脚步声,他沉重的眼皮抬起。
是秦伯。
“进去吧。”秦伯说。
“不,我在这里等她。”
“进去吧。”秦伯催促,“她不会回来了。”
“她为什么不会回来了?”
秦伯的眼眶湿润了,他抬头看向漫天飞舞的雪花,一片一片,像要把这个世界吞噬。
“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
那天,雪晴撑着油纸伞出了门,她去了书店,店员告诉她,下册已经到了。
她拿到书的时候高兴坏了,兴冲冲的就要回来告诉他,走到路上的时候,黄包车坏了,她便撑着油纸伞大步往前走,雪花很快将她的脚印覆盖。
快到家的时候,有一群革命党冲了出来,他们接到线报,有一名地下党选择在今天与他的上级接头,他们正在抓捕那名地下党。
那天倒在血泊中的,除了那名地下党,还有她,在双方枪战之际,一颗子弹射中了她的胸膛,血,涌了出来,在白雪的映衬下,那般刺眼。
她一步一步向徐府挪去,手上的书被她保存的完好无损。
她很快就要到家了,她甚至都看到了徐府的大门,两只红灯笼在屋檐下摇晃,但是她无力再往前迈出一步,她倒下去了,再也没有起来。
一片一片的雪花,将她的脚印掩埋,将她的血液掩埋,那样洁白无瑕,仿佛要掩埋她的一切痕迹。
“她真的不会回来了。”他自言自语。一拳狠狠砸向自己的双腿。
“少爷!”秦伯拦他,“不可糟蹋自己的身子啊!”
泪,顺着脸颊滑落了一行又一行。
“都怪我,都怪我,对不对?如果我不想着要站起来,如果我不催她,她就不会死的,对不对?是我,都是我的错……”他对天嘶吼。
“少爷!”秦伯一把抱住他,将他抱到床上。
为什么躺在床上还是这般寒冷刺骨?
雪晴,为何你要食言,我们可是拉过勾的,你要陪着我的。
雪晴……雪晴……
他一遍遍地呼唤。
她再也听不见了。
雪,簌簌地落下来,将一根树枝压断,梅花落了一地。
从此,他再也不出门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读书写字,就像她在国外的那段时间。
……………………………
他还会每个月都给她写信,信的结尾都会问她何时回来,写好后就让秦伯寄出去,然后每到月底时就盼着她的回信。
他将那一段记忆刻意抹去。
在他的记忆里,她还在国外读书,然后等着回来给他治腿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