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雾很大。萧景琰站在渡口的石阶上，看着陆啸云指挥亲兵将一袋袋粮食搬上漕船。那些粮袋沉甸甸的，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是朝廷拨下来的第二批赈粮，从江南调运的，比第一批还多五万石。陆啸云昨夜就带人清点过了，数目对得上，成色也好，是上好的糙米，熬粥能熬出厚厚的米油。
“殿下，都装好了。”陆啸云走过来，甲胄上沾着露水，肩头的旧伤被湿气激得隐隐作痛，他却没有皱一下眉头。
萧景琰点点头，目光扫过那几艘漕船。船是官船，吃水很深，显然装得很满。船工们正在解缆绳，吆喝声在雾中此起彼伏。
“等等。”萧景琰忽然开口。
陆啸云一怔：“殿下？”
萧景琰没有回答，径直走上跳板，往船上走去。船舱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粮袋，他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最近的一袋——手感不对。粮袋应该是鼓鼓囊囊的，可这一袋却有些瘪，像是没有装满。他解开袋口的绳结，将手探进去。
不是糙米。是糠。粗糙的、带着壳的稻糠，混着少许碎米粒。萧景琰的手在粮袋里停住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一只手插在糠里，像被定住了。
“殿下？”陆啸云跟上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脸色骤变。
萧景琰站起身，将那一把糠放在陆啸云掌心。“看看，这是什么。”
陆啸云攥着那把糠，指节捏得发白。糙米变成了糠——有人在中途调了包。第一批赈粮被赵德禄截了，第二批被劫了，这第三批……竟被人换了糠。糠是喂牲口的，人吃了不消化，会胀死。
“查。”萧景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每一袋，都查。”
亲兵们涌上船，一袋一袋地拆。拆到第十袋时，有人喊了一声：“这里有米！”萧景琰走过去，那袋粮食确实是糙米，成色很好。可再往下拆，又是糠。整艘船，一百二十袋粮食，只有靠外面的三十袋是米，里面九十袋全是糠。
陆啸云站在船舱里，看着那堆被拆开的粮袋，脸色铁青。“殿下，这是漕运的人干的。船从江南出发时，末将亲自验过，全是上好的糙米。中途只在徐州停过一次，补充淡水和蔬菜。”
“徐州。”萧景琰重复这两个字，目光冷得像冰。
徐州是漕运的枢纽，南北货物的集散地。赵家漕运虽然倒了，可赵家的那些老人还在——管仓库的、管船的、管码头的，都是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手。他们熟悉漕运的每一个环节，知道在哪里动手脚最安全，知道怎么调包不会被发现。
“船在徐州停了多久？”
“一天一夜。”陆啸云回忆着，“末将当时想跟着，可押粮的官员说，漕运有规矩，外人不能进仓库。末将便留在船上，只让人在码头守着。”
“码头的人呢？看到了什么？”
陆啸云摇头：“什么都没看到。仓库是封闭的，粮袋进去时是好的，出来时就被换了。手法很干净，连封口的绳结都打成原来的样子。”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走到船舷边，望着雾中的河面。雾很浓，看不清对岸，也看不清前方。漕运的水，比黄河还浑。
“啸云。”
“末将在。”
“这批粮，不能发。”萧景琰转过身，“发了，会吃死人。”
陆啸云一怔：“可灾民那边——”
“灾民那边，先从修堤的粮里挪。堤可以慢些修，人不能等。”萧景琰走下跳板，“你留在码头，把这些粮袋全部拆开，把米和糠分开。米发给灾民，糠……留给牲口。”
陆啸云跟上他：“殿下要去哪里？”
“徐州。”萧景琰翻身上马，“去看看，那批粮到底是怎么被调包的。”
“殿下一个人去？”陆啸云急了，“末将跟您去！”
萧景琰摇头：“你留在这里。粮还没到，灾民那边需要你。谢长渊也留下，帮我盯着码头。”
陆啸云还想说什么，被萧景琰抬手止住。
“啸云，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这批粮被调包，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从江南到徐州，从徐州到汴梁，沿途要经过多少关卡、多少码头？没有内应，办不到。我要去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动手。”
他顿了顿，看着陆啸云的眼睛。
“你留在汴梁，替我守着。守好那些粮，守好那些灾民，守好……”他没有说下去。
陆啸云却听懂了。守好你自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末将遵命。”他哑声说。
萧景琰点点头，一夹马腹，冲入雾中。陆啸云站在码头上，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里。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殿下，您一定要回来。
徐州，漕运码头。
萧景琰换了身寻常衣裳，戴了顶斗笠，独自一人走进徐州城。他没有带亲兵，没有亮身份，只像个普通商客，在码头上转悠。
徐州的漕运码头比汴梁大得多，沿河三里，全是仓库、船坞、客栈、酒楼。南来北往的船只在这里停靠、卸货、装货，再往北往南。码头上人声鼎沸，扛包的脚夫、算账的先生、吆喝的商贩，挤挤挨挨，热闹得像集市。
萧景琰在码头边上找了家茶棚，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手脚麻利，嘴也碎，一边擦桌子一边跟客人搭话。
“客官是头一回来徐州吧？”
萧景琰点点头：“路过，想看看有没有货可以运。”
“运货？”老汉上下打量他一眼，“客官是做粮食生意的？”
“嗯。江南的米，想往北边运。”
老汉压低声音：“客官来得不巧。这两天码头上不太平，漕运的船被人查了。”
萧景琰心头一动：“查了？什么人查的？”
“听说是京城来的大官。具体是谁，老汉也不清楚。只知道昨天夜里，漕运仓库那边闹了一宿，官兵进进出出的，好像是在查什么账。”
萧景琰放下茶碗，丢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往漕运仓库的方向走去。
仓库在码头最西头，是一排青砖大瓦房，门口有官兵把守。萧景琰远远看了一眼，没有靠近，绕到仓库后面。后巷里堆着许多杂物，破船板、旧缆绳、空油桶，乱七八糟。他刚走到巷口，忽然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货都处理干净了？”
“处理了。剩下的那些，掺了糠，已经运走了。”
“买家呢？”
“在汴梁等着。只要货一到，银子就到手。”
萧景琰屏住呼吸，贴在墙根。声音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赵德禄被抓了，不会供出咱们吧？”
“供出又怎样？他只知道赵家的事，不知道咱们的事。咱们的事，只有死人才知道。”
“那批换下来的米呢？”
“卖了。卖给江南的粮商，三两银子一石。比赈粮的价高出一倍。”
“银子呢？”
“在钱庄里。等风声过了，再取。”
萧景琰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他正要往前探，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谁？！”
脚步声朝这边冲过来。萧景琰转身就跑，冲出巷口，混入码头的人群中。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追出来了。他没有回头，压低斗笠，快步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拐，甩掉了追兵。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不是因为跑得太急，是因为愤怒。三两银子一石——那些被调包的赈粮，被他们高价卖给了江南的粮商。而灾民那边，正等着这些粮救命。
他抬起头，望着巷口那一小方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是五月里最好的天气。可他的心，却像坠入了冰窟。
漕运的水，果然比黄河还浑。而那些在浑水里摸鱼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