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没有离开徐州。他换了家客栈,要了间临街的房,窗户正对着漕运仓库的方向。夜很深了,码头上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河水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巨大的心脏在跳动。他坐在窗前,没有点灯,黑暗中睁着眼,等着。
后半夜,仓库那边亮起了光。不是灯火,是火把,零零星星的,在仓库后面移动。萧景琰站起身,贴着窗户往外看。火把下有人影在晃动,很多,至少二三十个。他们在搬东西——从仓库里搬出一袋袋粮食,装上停在河边的船。船不大,是普通的漕运驳船,吃水很深,装得很满。
他披上外袍,悄无声息地下了楼。客栈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没注意到他。他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还有别的什么——是粮食的味道,新米的味道,混在腥气里,若有若无。
他沿着巷子往仓库方向摸去。巷子很窄,两边堆着杂物,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踩上去有时会发出响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好了再落脚。靠近仓库后门时,火把的光已经能照到巷口了。他隐在一堆破船板后面,探头往外看。
仓库后门大开,里头灯火通明。粮食一袋袋被搬出来,码在河边的驳船上。指挥的人是个瘦高的中年男子,穿着绸衫,手里拿着账本,每搬一袋就在账本上画一笔。他身边站着几个彪形大汉,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萧景琰盯着那个中年人的脸,火光下看不太清,只能看出轮廓——颧骨很高,下颌很尖,嘴唇很薄。像只狐狸。
“快!天亮前必须装完!”狐狸的声音尖细,在夜风中格外刺耳,“天一亮,官府的人就来了!”
一个搬运工直起腰,喘着粗气问:“刘爷,这批粮运到哪里去?”
“江南。买家等着呢。”狐狸头也不抬,继续在账本上画着,“三两银子一石,比赈粮的价高一倍。这批货出手,兄弟们都有赏。”
搬运工们来了精神,搬得更快了。萧景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三两银子一石——他想起茶棚老板说的话,徐州到江南,水路顺风的话,五天就能到。五天之后,这些粮就会变成江南粮商仓库里的存货,再以五两、六两的价卖出去。而那些本该吃这些粮的灾民,还在啃树皮、嚼草根。
他必须阻止。
可他一个人,手无寸铁,对面有二三十个人,还有带着家伙的打手。硬来是送死。他往后退了一步,想回去找陆啸云的人,脚下却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哗啦!”
石板翻倒,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那声响像炸雷一样。
“谁?!”狐狸猛地转身,火把往巷口这边照过来。
萧景琰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有人!追!别让他跑了!”
他冲出巷口,拐进另一条巷子。徐州的巷子像蜘蛛网一样密,七拐八拐,可他白天只走过一次,根本不熟悉。跑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一堵墙——死胡同。他停下来,转过身。火把的光已经照到巷口了,狐狸带着人堵住了出口,十几个打手一字排开,手里提着刀。
“跑啊,”狐狸喘着气,笑容狰狞,“怎么不跑了?”
萧景琰靠在墙上,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狐狸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萧景琰的声音很平静,“笑你死到临头,还不知道。”
狐狸的脸色变了:“你是什么人?”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举到火光下。令牌是铜的,正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背面刻着两个字——“太子”。
狐狸的瞳孔骤缩,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可他很快稳住了,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太子又怎样?”他的声音发颤,可语气却越来越狠,“你一个人,我十几个人。杀了你,往黄河里一扔,谁知道?”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你可以试试。”
狐狸犹豫了。他知道,杀了太子,就是灭九族的罪。可不杀,他贪污赈粮、调包漕粮的事败露,也是死罪。横竖都是死,不如——
“动手!”他厉声喝道,“杀了他!重重有赏!”
打手们对视一眼,举起刀,朝萧景琰冲过来。萧景琰没有退,他握紧那块令牌,像握着一把刀。身后是墙,没有退路。可他不怕。从决定来徐州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第一把刀劈下来时,一道黑影从墙头跃下,挡在他面前。“铛!”刀锋相击,火星四溅。那人反手一刀,将打手砍翻在地。又有几道黑影从巷子两侧涌出来,刀光如雪,杀声震天。
是陆啸云的人。
萧景琰看着那个挡在他面前的人——不是陆啸云,是谢长渊。他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臂上又添了新伤,可那把刀还是舞得虎虎生风。
“殿下!”谢长渊一边砍杀一边吼,“您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陆将军都快急疯了!”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打手被一个个砍倒,看着狐狸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堆在巷子里的杂物,火光冲天。
谢长渊一脚踢开最后一个打手,走到狐狸面前,刀尖抵在他喉咙上。“说,谁让你干的?”
狐狸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谢长渊的刀尖往下压了压,血珠从脖子上的伤口渗出来。
“我说!我说!”狐狸尖叫起来,“是赵家的人!赵家虽然倒了,可他们还有人在!这批粮是他们让我调的,说事成之后分我三成!”
“赵家的人?谁?”
“赵……赵四爷。赵擎海的堂弟。他手里还有赵家漕运的旧部,几十号人,都在城外的庄子上藏着。”
谢长渊回头看了萧景琰一眼。萧景琰点点头。
“带路。”谢长渊一把揪起狐狸,“去那个庄子。”
城外,赵家庄子。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将田野上的雾气染成淡淡的金色。赵家的庄子在徐州城外十里处,是个很大的宅院,围墙很高,门口还有岗楼。
萧景琰带着人赶到时,庄子的大门紧闭。谢长渊上前拍门,没人应。他一脚踹开大门,里头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正堂的桌上,放着一封信。
萧景琰拆开信,抽出信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太子殿下,后会有期。”
他攥紧信纸,指节捏得发白。赵四爷跑了。带着赵家漕运的旧部,带着那些贪污赈粮的银子,跑了。
“搜!”谢长渊喝道,“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亲兵们散开,搜遍了庄子的每一个角落。可赵四爷走得很干净,连一张纸都没有留下。
萧景琰站在正堂里,看着那封信。后会有期。赵四爷,你以为你跑得掉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抓回来。
他转过身,走出庄子。晨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背影拉得很长很长。谢长渊跟上来,看着他铁青的脸色,不敢说话。
“回汴梁。”萧景琰翻身上马,“粮呢?”
“都扣下了。一袋没少。”
萧景琰点点头,一夹马腹,往汴梁的方向驰去。谢长渊带着亲兵们跟上,押着那批被追回的粮食,浩浩荡荡地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