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兵的情绪终于收敛了。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又变回了那个特战兵,冷静、克制,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杜殇看了一圈,开口了。
“既然我们都说了各自的目的,”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想林晚的意思是,问我们还要不要继续往下。”
他顿了顿。
“继续往下,风险指数很高。我们小队唯一能制造生存条件的人,现在只能恢复到满状态的三分之一。继续往下,她的状态可能会越来越差。最坏的情况——”他看了林晚一眼,“林晚失去恢复能力。我们被外界的强压和高温瞬间粉碎。”
没有人接话。
杜殇把目光投向岩泊。
这一路上,岩泊没什么存在感。他只是时不时找杜殇确认,弟弟还能被网定位到吗?还能,就证明岩峡还活着。从岩峡失踪,到杜殇定位到他在两千公里深的地幔深处,到今天,已经过去十一天了。如果网没有出错,一个人类在地幔深处活了十一天,这在现实层面,根本不可能。正常情况下,人不喝水,三天就撑不住了。十一天。他还活着。
岩泊握紧了手。指节泛白,青筋浮起来。
“要是网判定他死亡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着什么,“光点熄灭了,那我也就认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可他还能被网监测到。那就证明他还活着。你要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放弃?”
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能回答他。
杜殇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转向大兵。
大兵摇了摇头。
“我要去看一眼。”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了。我宁愿死,也受不了一辈子被阴影缠着。”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梦想是挖穿地球。”她说,语气里没有那种壮烈的味道,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也得留着自己的命,才有机会实现梦想。”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那双手在氧泡里握着五个人的命。
“我的手里托着咱们五个人的命。”她抬起头,“五条命,比一条命贵重。”
杜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赞同林晚。”他说,“如果只是我一个人,我一定去。但我们是五个人。我得同时负责五个人的性命。我不能拉着不想死的人,陪着孤注一掷的人舍命。”
他说完,看向陈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凡身上。
和其他人比起来,他的动机显得最轻——脊髓液,断指重生。加入能力者联盟,以后还会有别的机会。不一定非要这次,不一定非要孤注一掷。
陈凡没有说话。他在心里飞快地算。
林晚没有直接说“风险太高,我不干了”。她是在打商量。那就意味着,他们默认投票表决,少数服从多数。现在二比二平。他这一票,决定这次任务还继不继续。
继续,生死未卜。回去,任务失败。下次再想弄到脊髓液,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想起苏晓那只缠着纱布的手。那三根手指的位置,是空的。
还有一件事,如果网没有误报,岩峡已经在地幔深处两千公里的地方,活了十一天。这件事本身,就让人脊背发凉。
他抬起头,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林晚,你曾经模拟过这种模式吗?消耗、恢复、消耗、恢复……一直切换。”
林晚看着他。“我做过另外一个任务。这种模式持续过三个月,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能详细说说吗?”
“你们听说过海洋死区吗?海水缺氧,生物没法在里面生存。两年前,官方找我帮忙,在墨西哥湾大面积修复死区。持续了三个月。”她顿了顿,“和现在一样的模式,消耗、恢复、消耗、恢复。要不是有那次经验,我其实没有信心进入两千公里深的地下。”
陈凡点了点头。他问:“你当时是在海水里恢复,还是在地面上?”
“海面的船上。”
陈凡摸摸下巴:“那不同点就是:当时你在自然环境里恢复。现在,你在一个密闭空间里恢复。”
林晚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她感觉自己快要抓住什么东西了。
陈凡点出两个字:“氧气。”
林晚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一直在呼吸我们呼出的二氧化碳分解的氧气,”她接上他的话,语速快了起来,“一次又一次,同一个氧原子。而在自然环境里,是不同的氧原子。”
说到这儿,杜殇和大兵也反应过来了。
“我要先做一个实验。”林晚说。
她闭上眼睛,进入冥想。这一次,她没有用氧泡里的氧气。她从外面那些暗沉的、流动的地幔物质中,提取了氧原子,合成氧气,吸进去。
十分钟后,她睁开眼睛,眉眼舒展开来。
“有用。”她说。
杜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笑了。
“最早我们以为恢复能力者力量的是冥想,”他说,“后来有人提出是氧气。现在看来——是附着在氧气上的、看不见的东西。那才是能力者力量的来源。”
他拍了拍陈凡的肩膀,由衷地笑了。
“陈凡,好样的。”
如果叶初听到这段对话,大概会惊掉下巴。人类第一次发现了谢渊口中那个让整个宇宙活过来的、最本质的东西——金刚粒子。当然,他们还没有给它起名字。
他们找到了根本原因。林晚恢复了状态。
众人继续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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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六百公里的时候,林晚停了下来。
她的脸色有些难看。
“我们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金刚石。”她说,“就是人们常说的钻石。在前面的下沉途中偶尔也会碰到金刚石,但都比较小,我绕开了。现在这个——”
她顿了顿。
“我从接触到它之后,已经沿着它的面走了三公里,依然没能绕过去。”
杜殇听完,看向陈凡。
“我在资料里看到你砍过石头。”他说,“面前的钻石,砍得动吗?”
陈凡的眉角微微抽了一下。谁家没事有机会砍钻石啊?他心里没底,但他还是走上前。
意识闪动。钻石面上裂开一条缝隙。
切口平整,边缘锋利。林晚和大兵第一次亲眼看见陈凡的能力,颇为惊讶。
这个下沉的过程,终于不是林晚一个人的事了。陈凡负责开路。
他大约砍了十五分钟,感觉力气用完了。他学着林晚的样子,闭上眼睛,冥想,深呼吸。林晚分解了一部分水,给他供了新鲜的氧气。
陈凡的意识沉下去。这是他第一次把能力消耗到“空了”。头有些晕,但随着深呼吸,那种不适感一点一点消退。然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充盈起来,直到像平时一样。他睁开眼睛,知道这是恢复好了。大约十分钟,和林晚差不多。
他又开始砍。砍到没力,恢复,再砍。林晚配合着,把砍下来的碎块送进后面的地幔里。
砍。恢复。砍。恢复。
不知道多少轮之后,陈凡觉得实在没劲了。不是能力空了,是整个人空了。他需要吃饭,需要睡觉。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开始林晚就强调,她必须休息,必须吃饭。
足足砍了两天。所有人都觉得这颗钻石没有尽头。
直到最后,那种透明的晶体前面,重新出现了地幔层。他们算了一下,这个钻石层足足三公里厚。这玩意儿要是全搬到地面上,钻石能打成白菜价。
通过了钻石层,陈凡终于可以休息了。林晚接替他,继续下沉。
她的脸色有些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诧异。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怕分散她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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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四天。他们行进到大约一千公里的深度。
林晚的脸色忽然变了。
“我们好像进入了——”她停下来,像是在确认什么,“和地壳层一样的物质结构。”
众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地表的地壳层以上,是人类栖居的大气层。那么,通过地下一千公里的“地壳”,又会是什么?还能也是大气层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