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层的门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连空气都没有。沈寒舟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在真空中,耳膜被压得生疼,肺里的气被抽干,胸口像被人用手攥着。他张开嘴想呼吸,但吸不进任何东西。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魂快散了。
老兵站在他身边,只剩一层雾了。它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嘴张不开。没有空气,声音传不出来。它只能用那双快消失的眼睛看着他,看着这个陪它走了一路的人。然后它笑了,化成雾,散了。
沈寒舟伸出手想抓,但抓了个空。老兵没了,彻底没了。连魂都没留。他站在那片真空中,一个人。没有老兵,没有刀,连那两根肋骨都快透明了。他什么也没有了。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身体里传来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轻,像快要停的钟摆。那声音在真空中回荡,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整个第四层都是他的心跳声。那些墙壁在震,地面在裂,天花板在掉。真空被打破了,空气涌进来,灌进他肺里。他大口喘气,跪在地上,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咳了很久,他抬起头。第四层变了,不是真空了,是别的东西。墙壁上爬满了藤蔓,血红色的,和蛊寨那些一样。藤蔓上挂着东西——不是茧,是人。活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清代的官服,有民间的布衣,有女人的裙子,有孩子的肚兜。他们全被藤蔓缠着,吊在半空中,眼睛睁着,嘴张着,还在呼吸。他们还活着。
沈寒舟站起来,走到最近的那个人面前。是个老人,很老很老,老得脸上的皮都皱成一张纸。他穿着灰色的袍子——辰州符门的灰袍。沈寒舟认识这件袍子——老祖宗的。
“你——你是——”
老人睁开眼睛,灰色的,人的颜色。他看着沈寒舟,笑了。“你来了。等了你一千年。”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你是我老祖宗的爹?沈家的第一个守穴人?”
老人点头。“是我。一千年前,我下来的时候,比你老祖宗还早。下来之后,就上不去了。困在这里,困了一千年。等一个人来,等一把刀来,等一个能杀我的人来。”
沈寒舟举起那把刀。“这把刀,能杀你?”
老人看着那把刀,看着那些符文,看着那些暗金色的光。笑了。“能。这把刀,是我儿子用我的血炼的。我的血,能杀我。”
沈寒舟握紧刀,对准老人的胸口。老人的眼睛一直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泪,有笑,还有一句话——“动手吧。”
沈寒舟闭上眼睛,刀刺进去。老人的身体开始发光,暗金色的光,从胸口涌出来,照在那些藤蔓上。藤蔓断了,那些人掉下来,摔在地上,大口喘气。他们看着沈寒舟,看着那个老人,笑了。“谢谢。”然后他们散了,化成光点,飘向那道门。
老人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他看着沈寒舟,笑了。“孩子,记住。第五层,有三个东西。比我还老,比我还凶。你下去之后,小心。”
沈寒舟问:“什么东西?”
老人说:“血尸护法、骨煞护法、蛊婆护法。你老祖宗封的。封了一千年。现在,它们醒了。”
他的身体化成光点,飘向那道门,和那些人混在一起,消失了。沈寒舟站在空荡荡的第四层,看着那些光点飘走。然后他转过身,往第五层走。走了很久,走到尽头。尽头是一道门,很小,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上刻着三个字——“第五层”。
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后面是黑的。那种黑,不是没有光的黑,是能把人吞掉的黑。他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闻到味道——腐臭,很浓的腐臭,像放了一年的肉。还有血腥味,很浓的血腥味,像刚杀完人的屠场。还有甜腥味,很浓的甜腥味,像熬烂的米粥。三种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他想吐。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三个人的。第一个很粗,像敲钟。“来了。”第二个很细,像指甲刮玻璃。“等了一千年。”第三个很慢,像风吹过枯草。“终于等到了。”
黑暗里,亮起三盏灯。血红的,幽绿的,惨白的。三盏灯,三种颜色。灯下面,站着三个人。第一个,浑身血红,比师父还红,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的。它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没有睫毛,全身光溜溜的,只有一层血红的皮肤裹着骨头。它的眼睛也是红的,但不是那种亮红,是暗红,像快要熄灭的炭火。它看着沈寒舟,笑了。“血尸护法。一千年前,被你老祖宗封在这里。现在,我醒了。”
第二个,浑身白骨,没有肉,没有皮,只有骨头。它的骨头是黑色的,黑得像墨,黑得像深渊。骨头上刻满了符文——倒着的符文,召唤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幽绿的光,一闪一闪。它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但沈寒舟知道它在看他,因为那两个黑洞正对着他的方向。它张开嘴,没有舌头,没有牙床,只有风。风从它嘴里吹出来,冷得像冰。“骨煞护法。一千年前,被你老祖宗封在这里。现在,我醒了。”
第三个,浑身是蛊。她的皮肤下面,有东西在爬——细细的,滑滑的,像蛇,在她脸上爬,在她手上爬,在她身上爬。那些东西从她嘴里爬出来,从鼻子里爬出来,从眼睛里爬出来。她看着沈寒舟,笑了。那笑容,和蛊寨那个阿婆一模一样。“蛊婆护法。一千年前,被你老祖宗封在这里。现在,我醒了。”
三个人,站在沈寒舟面前。三种颜色,三盏灯,三个等了一千年的人。它们看着他,笑了。“你老祖宗封了我们一千年。现在,该你还了。”
沈寒舟握紧那把刀,看着它们。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但他的眼睛还在亮,看着那三个人,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等了一千年的东西。然后他笑了。“好。我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