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妈跌跌撞撞跑回柳府时,已是亥时三刻。
她不敢走正门,绕到后巷,从一个偏僻的角门溜了进去。柳氏今夜宿在娘家,她得赶在夫人歇下之前把事情禀报——不,她不敢禀报。碧玉盏碎了,夫人的东西毁了,她这条老命怕是保不住了。
可她更不敢瞒。
角门的婆子认得她,见她脸色惨白、衣衫不整,吓了一跳:“王妈,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王妈胡乱摆摆手,脚步虚浮地往里走。
柳氏正在正院西厢房与柳相密谈。房门紧闭,廊下守着两个心腹丫鬟,见王妈来了,其中一个进去通报,片刻后掀帘让她进去。
屋内烛火通明,柳相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常服,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柳氏坐在下首,手里捏着一串红玛瑙珠子,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王妈进来,柳氏皱了皱眉:“东西出手了?”
王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夫、夫人……出事了……”
柳氏脸色一变:“什么事?”
“奴婢按夫人的吩咐,去了宝详斋。本来一切顺利,掌柜也愿意收,可、可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白猫,把碧玉盏扑到地上,摔、摔碎了……”王妈磕头如捣蒜,“夫人饶命!奴婢该死!可那猫真不是奴婢引来的,它突然就窜出来——”
“碎了?”柳氏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你说先皇御赐的碧玉盏,碎了?!”
“碎、碎了……”王妈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柳氏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那碧玉盏是柳贵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宫里带出来的,本想着悄悄出手换一大笔银钱,填补府中亏空,顺便给柳妃在宫中添些助力。如今东西碎了,银子没了,还要担心消息走漏——
“那猫是谁的?”柳氏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奴、奴婢不知道……那猫是店里一位客人的,那客人蒙着面,看不清模样,只晓得是个女子,身边还跟着个丫鬟……”
“女子?”柳氏眯起眼,“宝详斋的客人?”
王妈拼命点头:“是、是!那女子说话声音沙哑,像是故意压着的。她身边那丫鬟,奴婢看着有些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柳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转头看向柳相:“父亲,此事……”
柳相一直没说话,此刻才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平淡:“一只猫,打碎了一只盏。小事。”
“可那是先皇御赐之物——”
“碎了就碎了。”柳相打断她,目光沉沉,“物件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与其在这里慌张,不如想想,那宝详斋的掌柜,有没有认出东西的来历?”
王妈连忙道:“掌柜的看见了底款,脸色变了,但没说什么。倒是那蒙面女子,她、她也看见了,还说……”
“还说什么?”
王妈哆嗦着重复了沈昭宁的话:“她说,先皇御赐之物,皆有内府登记在册。私卖宫中御物,是杀头的大罪……”
柳氏脸色一白。柳相却神色不变,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那女子是什么来路?”
“奴婢不知……她蒙着面,看不清长相。只是说话做事极沉稳,不像寻常人……”
柳相沉吟片刻,缓缓道:“宝详斋的掌柜,姓顾?”
“是、是……”
柳相点点头,不再多言。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然:“此事到此为止。东西碎了便碎了,不必再追。至于那女子——”
他顿了顿,看了柳氏一眼:“你最近,把府里的事管好。沈家那个嫡女,多盯着些。靖王前几日去沈府的事,不是巧合。”
柳氏一怔:“义亲的意思是……”
“靖王在查什么,你心里清楚。”柳相放下茶盏,起身,“顾家的案子,过去了这么多年,还有人惦记着。你那个继女,是顾氏留下的唯一血脉。她若安分便罢,若不安分——”
他没说完,只是看了柳氏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刀。
柳氏打了个寒噤,连忙应下:“父亲放心,女儿省得。”
王妈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直到柳相离开,柳氏才缓缓坐下,眼底翻涌着阴鸷与算计。
“你去打听一下,”她对王妈说,“宝详斋那个蒙面女子,到底是什么来路。还有那只猫——白色、会扑人、像是故意打翻碧玉盏的——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想起沈昭宁院里那只白猫,是靖王赐的那只。那猫她见过,温顺得很,连叫都很少叫,怎么会突然扑人?
除非——那不是同一只猫。
柳氏眯起眼,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如果沈昭宁身边真的有两只白猫,一只在明,一只在暗……那暗处那只,会不会就是顾家的灵猫?
“有意思。”她低声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这丫头,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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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轩内,沈昭宁正在修补一批新淘来的古物。
昨夜从宝详斋回来后,她便一直在想那碧玉盏的事。阿灯的反常举动太过刻意,不像是偶然,倒像是故意为之。可它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想提醒她什么,还是想破坏那桩买卖?
她想不通,便暂时放下。眼下更重要的事,是赚钱和找人。
“小姐,”平安端着茶走进来,压低声音,“青禾想见您。”
沈昭宁手上动作不停:“让她进来。”
青禾低着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小碗,碗里是刚熬好的粥。她把粥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忽然跪了下来。
“小姐……”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颤抖,“奴婢有话想跟小姐说。”
沈昭宁放下手中的瓷片,看了她一眼:“你说。”
青禾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很大的决定:“奴婢……奴婢不是柳氏的人。”
平安立刻警觉起来,手已经摸到腰间。沈昭宁却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奴婢的奶奶,当年是顾夫人身边的陪嫁嬷嬷。”青禾的声音越来越小,却越来越稳,“夫人去世后,奶奶被赶出沈府,带着奴婢在乡下过活。奶奶临终前告诉奴婢,说顾家还有冤屈未雪,说夫人的女儿还在沈府受苦,让奴婢想办法进府来,守着小姐。”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可奴婢没用,在府里待了半年,一直没能靠近冷院。这次柳氏要找人养猫,奴婢好不容易才被选中。奴婢不是来害小姐的,奴婢是来……是来伺候小姐的。”
沈昭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忐忑、有期盼,唯独没有心虚和闪躲。
“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青兰。”
沈昭宁看向平安。平安微微点头——顾氏当年的陪嫁丫鬟里,确实有一个叫青兰的,后来不知去向。
“你可有信物?”
青禾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帕子,双手递上。帕子已经泛黄,边角都磨毛了,中间绣着一朵青色的兰花——那是顾氏身边丫鬟特有的标记,平安身上也有一块。
沈昭宁接过帕子,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绣纹。沉默片刻,她将帕子递还给青禾。
“起来吧。”她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既然是青兰的后人,便不是外人。往后你在我身边,不必藏头露尾,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清冽:“柳氏那边,还得做做样子。该去正院回话的时候,还是要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可明白?”
青禾一怔,随即重重点头:“奴婢明白!小姐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沈昭宁微微颔首:“起来吧。粥我收下了,往后这些事让平安做就好,你专心养猫。”
青禾站起身,擦了擦眼角,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她看了一眼窗台上晒太阳的小白,又看了一眼角落里打盹的阿灯,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沈昭宁看出她的心思。
“那日夜里,奴婢看见……”青禾压低声音,“小姐院里有两只白猫?”
沈昭宁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青禾连忙摆手:“奴婢不是要打听!奴婢只是想说,那日夜里奴婢在窗台上放棉垫子的时候,看见那只大一点的白猫从墙头跳进来,嘴里还叼着一片什么东西……奴婢当时吓了一跳,但什么都没跟别人说。”
沈昭宁心中一动。阿灯那夜叼回来的,是碧玉盏的碎片?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这事你知道就好,不必再提。”
青禾连忙点头:“奴婢省得!”
等青禾退下,平安才松了口气,笑道:“小姐,这丫头倒是真心。奴婢查过她的底细,确实是在庄子上长大的,奶奶也确实是青黛。只是没想到,她竟是顾夫人留下的人。”
“顾氏……”沈昭宁低声念了一遍,目光落在床底的木箱上,“她到底留了多少后手?”
那封未拆的遗书还在箱子深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她一直不敢拆,怕看了之后会控制不住情绪。可现在看来,是时候了。
“平安,”她站起身,“把木箱里那封信拿出来。”
平安一怔,连忙去取。油纸一层层打开,露出一封泛黄的信笺。沈昭宁接过信,指尖微微发颤,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顾氏的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画都透着大家闺秀的风骨:
“吾儿昭宁,见字如面。你若能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长大成人,且有了为母报仇、为顾家翻案的心志。为母既欣慰,又心疼……”
信很长,写满了三页纸。顾氏在信中详细交代了当年顾家蒙冤的经过——先帝暴毙,柳相与柳贵妃联手构陷顾家通敌谋反,顾氏满门被抄,只有她这个早被送出去的女儿逃过一劫。可她深知柳家不会放过她,也不会放过她的女儿,所以早早做了安排。
信的末尾,顾氏写道:
“为母一生最大的遗憾,是不能亲眼看着你长大。但为母相信,顾家的血脉,不会屈服于命运。你若选择隐世安乐,为母在天之灵也会替你高兴;你若选择讨回公道,为母留下的旧部与财富,皆为你所用。信物藏在你外祖留给为母的那支白玉簪中,找到顾家旧部,他们会帮你。最后,吾儿切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隐忍,是最好的武器。”
沈昭宁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平安在一旁红着眼眶,不敢出声。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抹天光沉入地平线。沈昭宁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着,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平安,”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那支白玉簪,在哪里?”
平安一怔,随即想起什么:“小姐说的是箱子里那支碎成几段的玉簪?奴婢一直以为是普通的旧物,原来……”
“那是信物。”沈昭宁转过身,眼底已不见方才的动容,只剩沉静与坚定,“把它修好。然后——我们该去找顾家的人了。”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青禾说那夜看见阿灯叼着东西回来,你去院子里找找,看能不能找到碧玉盏的碎片。”
平安一愣:“小姐要那碎片做什么?”
沈昭宁嘴角微微勾起:“柳家私卖宫中御物,证据确凿。这东西现在在我们手里,将来——就是一把刀。”
平安眼睛一亮,连忙应下。
夜色降临,听竹轩亮起一盏孤灯。
沈昭宁坐在桌前,借着烛光,一片片拼接着那支碎成几段的白玉簪。这是外祖留给顾氏的遗物,也是顾氏留给她的信物。她要用这双手,把它修好,然后——用它敲开顾家旧部的门。
阿灯趴在她脚边,金绿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小白蜷在角落的软垫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翠竹上,投下斑驳的影。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