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管理——唐朝
它一眨眼,便出现在了街上。
繁华的景象与它诞生的地方形成鲜明的对比,即使书中描绘了这些场景,可只有亲眼见过才知道这美妙。
它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服装,是很正常的属于当代的衣服,虽然是黑色,但还算是较为华丽,又摸了摸头发,长发及腰,扎成了马尾。
它很满意,于是,它开始检索着书籍的知识,寻找着不属于该世界的异常。
左看看,右看看,始终没有找到那异常。
书上说,如果肉眼无法定位,可以向本地居民采集信息。
它随机拦住一个人。
“你好,你有没有在这附近见过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人看了它一眼,摇摇头走了。
他站在原地,把“询问失败”记在心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天内不解决就完蛋了。
它在街上、桥上用目光四处寻觅,可仍然没有‘异常’。
它决定去眼前的酒楼转转。
助理说,负面情绪聚集的地方更容易滋生污浊。
喝酒的人容易起争执,起争执就有负面情绪。
逻辑成立。
它走进一楼,扫了一眼。
“喝啊……继续……”
“哈哈哈哈……”
“我敬你们一杯……”
有情绪,但没有结。
它上楼。
楼上更加吵闹,话题不堪入耳。
它站在楼梯口,把整个二楼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黑雾,才转身离开。
助理没说错,只是这间酒楼没有污浊。
执念汇聚之处…会是哪?
它回到街上,思考这个问题。
难道是死人最多的地方么?
或许是皇宫里……
距离自己出现的地点好像并没有很远。
反正一天的时间不多也不少,慢慢过去就是了。
它从街上走到桥上。
一个白发少年从对面走过来,擦肩而过之后,脚步停了。
它继续往前走,耳朵却捕捉到身后的脚步声——那个人回头了,在跟着它。
书上说,被跟踪时不要回头,先确认对方意图。
它继续走,放慢脚步,等对方先动。
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它停下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御池转过身。
书上说,被跟踪且无法判断意图时,应先控制对方行动能力,再采集信息。
几根黑色的凝肢从它背后无声地探出,将那个白发少年锁住——不紧,但挣不开。
它看着这个人。
奇怪。
书上说,人类看见超出认知的东西会恐惧、尖叫、逃跑。
这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它。
它有点好奇了。
人类看见这种东西早吓晕了,他倒不害怕。
不过更令它感兴趣的是这个人的头发,居然是银白色的。
嗯……按照《审讯技巧》第三章,应该先问话,再判断威胁等级。
“为什么跟着我?”
第一遍。
书上说,先给对方说话的机会。
少年没回答,只是盯着它看。
它等了两秒,凝肢收紧了一点。
“为什么跟着我?”
第二遍。
书上说,如果对方不配合,可以施加压力。
少年的眉蹙了一下——疼痛信号,人类对疼痛有本能反应。这是正常的。
它松了点力道。
第三遍。
“为什么跟着我?”
少年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记得我吗?”
语气里带着一种它在书上没见过的情绪。
它愣了愣,把这句话和书里的内容比对了一下。
……没有匹配的。
它皱眉看着他,片刻后才回答。
“我们不认识。”
他的眼神里彻底透出错愕,随后转为了然,好像还有些不高兴。
“…抱歉,我认错人了。”
少年带了点脾气地动了动被锁着的手,可完全挣脱不开。
“没关系,但你现在不能走了。”
“为什么?”
“你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这是书本上写的“消除目击者风险”的标准流程。
所以你需要,永远的闭嘴。
他叹了口气。
“……污浊不在皇宫里。”
它愣住了,震惊和错愕在它脸上愈演愈烈。
他为什么知道我要去哪?
“还不松开我?我又不会唔…”
一条凝肢掩住了他的嘴。
这个人真是新奇,像一个预言家,知道一切。
但好像又有些愚蠢,竟然主动送上门,等着狼人将他吃干抹净。
它靠近少年,打量着他银白的头发。
他深蓝的眼睛此刻带了点委屈的意味看着它,它没有理会。
这人的头发,是银白色……就像老人的头发,可他的样貌明显是个年轻人。
观察完,它也就放开了掩住他嘴巴的凝肢。
“我可以不杀你,但我有要求。”
“第一,立马带路。”
“第二,不要在外面露出害怕,惊恐等表情。”
“第三,不要试图向别人求救,能做到吗?”
全都记住了,我可真厉害。
“…能。”
凝肢松开少年转而钻回它身体里,少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便领着他走。
但它好像在思索着什么,然后扣住少年的一只手,寒意从它的手掌传递给对方。
这是最低限度的保障。
很冰,可他没说什么。
它看着他将自己往之前路过的巷子里带,随后穿过一个个居室。
执念深的地方会在这里?
慢慢的,它感觉到一处地方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后来,他把它带进一处宅子,这离它出现的地方不远,可它偏偏没来这边找。
少年用可以活动的那只手指着里面。
“在这里面。”
随后他想要抽回被牵着的手,它抓着的力道实在有点重,手都有些麻了,可它没有放开,反而又收紧了几分。
它的声音变冷,望向宅子内,又看向他。
“里面哪?”
少年蹙着眉,指尖颤了下。
“……疼,就在里面,你进去找找。”
它松了些力道,可依然牵着他,执意要拉他一起进去。
“如果你说谎,结果一样。”
少年没什么反应,好像真的不怕死。
最后,它拉着他,在地面几乎印满陈旧血迹、冒着黑雾的副院找到了那命运的扭曲结。
所以,黑雾就是那个‘异常’?
少年似乎有些抗拒,为了防止他逃跑,它用几根凝肢圈住了他。
不过对比之前,他几乎可以自由活动,但就是不能离开它身边。
它张开手掌,触碰那道时间的於结,扭曲的黑气如百川归海,被它渐渐化浊。
这感觉说不上来,就好像尝了许多苦味的糖,但没有味觉的它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
黑雾散去,意味着现在是正式假期了,它回头看着少年,凑近到少年面前,支着下巴。
“好了,现在我们来谈谈你。”
一个人类跟踪了自己半天,被发现了非但不怕,还知道我在想什么,可他确实带我找到了“污浊”。
“你知道我的秘密,能找到‘污浊’,你身上问题太多。”
“在我们互相‘了解’清楚之前,我要确保你在我视线范围内。”
它收回了圈住他的凝肢,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
“让我住在你那,怎么样?”
“…你想住就住。”
本来少年就打算着把它绑回家里,虽然成功率不亚于徒嘴吃掉一辆马车…现在它主动提起,再好不过。
它抬抬手。
“带路吧。”
“这宅子就是我住的地方。”
它有些错愕地看了眼地上的那大片暗红,又看看他。
“你睡哪?”
他往外走,示意跟着他,它便从副院走出来,跟在他的身后来到了正院。
他指了指西边的房间。
“我睡那,你可以睡东边那个房间,没有人。”
晚上,御池把这宅子里里外外都走了一遍。
厨房有灶台和铁锅——书上说过,人类的食物基本需要加热才能吃。
卧室有床和被褥——人类需要躺着睡觉,不像它,不用睡。
后院有口井——人类需要水。
它伸手摸了摸墙。
结实。
少年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它。
“你想装成普通人不被发现吧?”
御池点头。
助理说过,不能随意暴露身份。
“明天曲江池那边有诗会,很多读书人。”
“我们混进去,你正好看看普通人怎么说话、怎么交往的。”
御池想了想。
这确实是个采集人类行为样本的机会。
“好。”
后来的几个月,少年总拽住它的衣服,拉着它四处溜达,不过它确实需要一个…导游?
他给它说着哪好玩,哪有好吃的,让它不要靠近哪里,带它接触鲜活的人间烟火。
它一边吃一边观察——书上说,人类通过共同进食建立关系。
它不太懂,但少年每次买吃的都会分它一份。
它觉得这样挺好。
它学会了一些事:比如他走路喜欢靠左边,比如他吃鱼会先挑刺,比如他笑的时候眼角会弯。
它买了两串糖葫芦,递了一串给他。
“你有名字吗?”
“祈夏,祈愿的祈,夏天的夏。”
“挺好听的。”
祈夏咬下一颗糖葫芦,边吃边说。
“你呢?”
它低头看向祈夏。
“你不是认识我吗?”
我看看你是真认识还是假认识。
祈夏垂眸。
“你没说过。”
“……我没有名字。”
助理没给它起名,只是叫它“管理者”,难不成自己起一个?
……好像也不是不行。
“要不叫……御、池?”
它也咬下一颗糖葫芦。
脆脆的,好吃。
“你真草率。”
御池瞥了祈夏一眼。
“有寓意的好吗…”
御临万川之岸,执掌命运之池。
用绝对的掌控力,维持万物命运平静的池塘。
“好吧,也挺好听的。”
祈夏带着御池逛了庙,游了街,还给它买了许多吃的,而这些吃的都有一个共同点——口感不错。
御池也察觉到了祈夏对它的了解并非玩笑话。
他可能知道自己的很多秘密。
又是几个月后,小小的画舫漂在湖心。
御池拉上帘子,隔绝了船夫,转身单刀直入地问。
“你还知道我些什么?”
祈夏做作地托着下巴,摆出思考的模样。
“嗯……一时间想不起来。”
御池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嘴角。
“说一个你印象最深的。”
“你不是人?”
“……刚开始见面时不就很明显了吗?”
御池无语了。
“说我没表现出来的。”
祈夏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抬起眼,目光带了丝洞悉一切的笃定。
“你不长现在这样,对吧?”
御池愣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
这不可能啊!
这副皮囊是我精心雕琢的!
我的言行举止都严格模仿自人类!
我敢肯定自己从未露馅!
是哪里出现了纰漏?
难道是净礼时自己的原形暴露了?
不对啊……
我自己暴露了怎么可能没发现??
“怎么。”
祈夏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戏谑。
“吓到你了啊?”
御池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竟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一种微妙的、类似于“丢面子”的感觉涌上心头。
御池板起脸,用一种故作凶狠、实则毫无真正威胁意味的语气警告道。
“敢说出去,你就完了。”
“好好好,我不说。”
祈夏从善如流地坐回去,嘴角却噙着笑,轻声嘀咕了一句。
“你怎么还是这么不讲理。”
船舱内传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为了找回主导权,或者说,为了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御池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我呢,不仅要找‘污浊’,还要找‘越界之物’,如果有就会被我……”
御池做了个干净利落的抹喉手势。
“而你……”
御池故意拉长语调,目光落在祈夏身上,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一个知道我这么多秘密的家伙,说不定也算哦?”
那个抹脖子的动作,俏皮地、缓慢地重复了一次。
祈夏像是听到了什么趣闻,露出一个好奇的笑容。
“越界之物?比如呢?”
御池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那些书上写的有什么来着……
“比如…什么山精野怪,妖魔鬼怪之类的?嘶…神仙算不算?还有什么来着……”
不过,找污浊是职责所在,而清理越界之物纯属自愿,脑子正常的,都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祈夏准备去提壶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仅仅一瞬,便又恢复了流畅,若无其事地提起茶壶。
“…照你的意思。”
祈夏垂下眼,专注于冲洗茶杯,声音平稳。
“但凡是‘越界之物’,都该杀?”
御池觉得这个问题简直莫名其妙。
“不然呢?”
滚水冲入杯中,蒸腾起白茫茫的水汽。
御池看着祈夏被水汽模糊的侧脸,刚才被将了一军的“旧恨”涌上心头。
它学着祈夏刚才的语气,慢悠悠地说。
“怎么,吓到你了啊?”
祈夏提着水壶的手稳稳当当,他未曾抬头,极淡地回了句。
“想多了。”
御池看着他行云流水般沏茶的动作,那股突如其来的反常似乎被完美地收敛了起来。
一切如常,却又哪里不对。
御池隐约感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但那东西滑不留手,转眼就沉入了祈夏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再也寻不着踪迹。
自那之后,每当船身晃动,祈夏总会下意识地攥紧自己的衣袖,而非再去借御池的手臂稳住身形。
而接下来这几天,祈夏开始避免与御池有身体接触,找借口独自待在房间,说话变得客气而简短。
御池实在想不出原因,它推开了祈夏卧室的门。
它皱着眉,看向祈夏紧捏着书的手。
我到底干了什么让他这么生气???
“你最近很奇怪。”
“你是在躲我吗?”
“你有事要做,我一个普通人总在你身边晃悠,怕耽误你正事,也怕给你添麻烦。”
“你不麻烦啊。”
御池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懒散地说着。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事要做?有什么正事可以耽误?”
祈夏疏离地笑了一下。
“找越界之物啊,整天和我这样的凡人混在一起,岂不是浪费时间?”
御池疑惑地盯着祈夏那对平静的眼睛。
这算什么正事?
傻子才会无偿加班。
“这个可以不做的啊。”
祈夏愣了愣,那只紧捏着书的手松开了些。
“原来如此,这样我便安心了。”
祈夏合上了书,用一种随意的、仿佛只是临时起意的语气。
“既然你眼下无事,城西新开了一家食肆,一起去?”
从这天起,祈夏就好像换了个人。
他不试探了,也不保持距离了,开始实实在在地对御池好,带着它满长安城转悠。
晚上,祈夏照例把两个枕头并排摆好。
在黑暗中,御池先有了动作,它思考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侧过身,伸出手臂,将祈夏揽了过去,让祈夏的背贴着它的胸膛。
祈夏的身体先是下意识地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了那个冰冷的怀抱里。
一个普通的下午。
“我回屋拿个东西。”
祈夏在院子里等了一会,没见御池出来。
他站起身,走进去一看,房间里空荡荡的,人不见了。
祈夏好像并不意外,轻轻叹了口气。
“……你食言了。”
御池发现自己回到了出生地,它知道是有新的污浊了,可它在那才待了几个月,完全不够它玩。
御池有些不满。
“这才几天啊…我还没玩够呢……”
“下次够你玩的了,玩到你想吐。”
“……去哪。”
“现代,你可以好好体验一下人类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