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爷子是近傍晚时分回到鼎湖别墅的。
司机老陈将车停稳,和保姆一起,小心地将老人从后座搀扶出来,安置在轮椅上。夕阳的余晖给别墅白色的外墙镀上一层浅金,也落在老人身上。他穿着熨帖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神是散的,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微微嚅动,却发不出清晰的音节。
陆逸等在门廊下,看见轮椅被缓缓推近,他上前两步,在轮椅前蹲下。高度刚好能让爷爷平视——如果爷爷还能看清的话。
“爷爷,”他握住老人枯瘦的手,那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一层脆纸,下面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我回来了,周末在家陪您。”
老人浑浊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想聚焦在孙子脸上。喉咙里滚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啊……好……好……”
握在掌心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陆逸心头一酸,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几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正值壮年的父母,也几乎带走了爷爷的精气神。一夜之间,那个眼神锐利、声如洪钟,能在古董堆里一坐一整天的老人不见了,只剩下这具被“阿尔茨海默病”逐渐侵蚀的空壳。
晚餐是沉闷的。
长条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菜色精致,却没人有胃口认真品尝。陆振业吃得很快,刀叉偶尔碰在骨瓷盘上,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陆振邦慢条斯理,咀嚼得极为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陆蓉几乎没动筷子,只是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目光时不时飘向主位上的老人,又飞快移开,眉宇间是藏不住的烦躁。
陆逸低着头,把米饭一粒一粒送进嘴里,味同嚼蜡。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每周五的晚餐,几乎都是这个流程。果然,佣人刚撤下餐盘,陆振业用纸巾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
“爸,关于城西那家分店……”
陆逸没再听下去。他放下筷子,低声说了句“爷爷,大伯二伯姑姑,我吃好了,你们慢用”,便起身离席。没人回应他,只有陆蓉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径直上了四楼,回到自己那个朝北的小房间。关上门,楼下隐约的争执声被厚重的实木门板过滤掉大半,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嗡声,像一群困在玻璃罐里的苍蝇。
陆逸走到靠墙的老式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里面杂物不多,最显眼的是一个牛皮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物件,他没动那个。旁边躺着一瓶白酒,最普通的那种,超市货架上几十块钱一瓶。他拿出来,拧开瓶盖,也没用杯子,就着瓶口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他走到小阳台上,手撑着冰凉的铁艺栏杆。别墅区绿化很好,夜幕降临,远处市中心的霓虹灯火成了天边一片模糊的光晕,这里却只有稀疏的路灯和庭院里地灯散发的昏黄光晕,衬得夜色愈发沉寂。
“爸,妈,”他对着虚空低声说,声音被晚风吹散,“你们要是知道今天这个家成了这样……”
他没说下去,又灌了一口酒。这次喝得太急,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他胡乱抹了把脸,分不清是咳出的生理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陆家真正的根,是那些蒙尘的古董,泛着幽光的瓷器,残缺却威严的青铜器,还有爷爷脑子里那些浩如烟海的历史与典故。可这根基,传到父亲陆文清这里,几乎成了绝响。
大伯陆振业和二伯陆振邦,早就成了纯粹的商人。在他们眼里,古董只是标的物,是筹码,是换取更大利润的工具。他们谈论一件明青花时,眼里闪烁的不是对美的惊叹,而是估价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姑姑陆蓉嫁了人,心思更全在自家的生意和贵妇圈里。
只有父亲陆文清,是真的爱那些东西。他能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前一站就是半天,能为了一个瓷片的断代翻阅几个月典籍,能对着拓片上的铭文,兴奋地跟年幼的陆逸讲述千年前的故事。爷爷曾说,文清这孩子,心太“痴”,太“干净”,做不了生意人,但陆家的“魂”,在他身上。
所以爷爷力排众议,不顾老大老二的强烈反对,坚持要让陆文清接手家族最核心的收藏和鉴定业务。那段时间,大概是爷爷晚年最舒心的一段日子,虽然陆文清的经营让家族账面上的数字增长缓慢,甚至偶有亏损,但老爷子看着儿子擦拭一件新收的青铜爵时专注发亮的眼神,总是摸着胡子,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
可这光景太短了。
短到像一场来不及品味的梦。
那辆失控的渣土车从侧面狠狠撞上黑色奔驰的时候,陆文清和妻子刚刚结束一场私人藏友的小型品鉴会。据说现场极其惨烈,近百万的豪车在数十吨的钢铁怪物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父母被救出来时,已经不成人形。
爷爷坚持独自去认的尸。谁也不知道在医院停尸房里,老人究竟看到了怎样的一幕。陆逸只记得,爷爷回来时,仿佛一夕之间被抽走了脊梁。他佝偻着背,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当时呆坐在沙发上的少年,看了很久,才用沙哑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说:“小逸,以后……跟爷爷住。”
后来,陆逸从大伯一次酒后的咒骂里,拼凑出了更多细节。那些细节让他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夜夜被噩梦惊醒,冷汗涓涓。
酒精开始上头,视线有些模糊。远处模糊的光晕分裂成重影。陆逸又仰头灌了一口,这次没再呛到,只是喉咙和胃里火烧火燎的疼。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栏杆上,身体因为酒精和情绪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生锈的栏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就在他沉溺于这片混着酒精和悲伤的混沌中时,身后传来了两声礼貌的敲门声,然后是门被推开的轻响。
陆逸没立刻回头。他听见脚步声走近,停在他身后不远处。
“小逸?”是二伯陆振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又想你爸妈了?”
陆逸用手背蹭了蹭眼睛,慢慢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陆振邦站在卧室门口与阳台连接的阴影里,脸上带着惯常那种近乎完美的、关切的表情。
“二伯,”陆逸的声音因为酒精有些沙哑,“有事?”
陆振邦摇了摇头,往前走了几步,也来到阳台上,和陆逸并肩站着,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庭院。“没什么要紧事。看你晚饭没吃多少,上来看看。心里不痛快?”
“没有。”陆逸简短地回答,转回头,继续看着虚空。
陆振邦也没在意他的冷淡,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你爸……唉,真是可惜了。我们兄妹几个,就数他最得老爷子真传,那双眼睛,毒啊。看东西,从来不看价钱,只看门道,看历史,看故事。”
他顿了顿,像是陷入了回忆:“可小逸啊,咱们陆家,到底是个大家族,有一大摊子生意要维持,上上下下多少人指着吃饭。不是开博物馆,搞学术研究的地方。你爸管事那几年,生意上是亏了不少,可老爷子偏偏就信他,非要让他接手……有时候啊,人不能太执着于一样东西,也不能,硬要去够那些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
陆逸没吭声,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酒瓶。冰凉的玻璃硌着掌心。
陆振邦侧过脸,看着侄子被酒意和夜色模糊了的侧脸,忽然伸出手,很自然地搭在陆逸的肩上,拍了拍,像一个真正关心晚辈的长辈。
“二伯是过来人,跟你说这些,是怕你走弯路。人啊,最要紧是认清自己,别强求。强求了,就容易……”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夜风里,“……出事。”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陆逸感觉到肩上那只手的力量陡然变了。
不再是轻拍,而是猛地一推!
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身体本就因为倚靠而重心不稳。他只来得及惊愕地睁大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陆振邦。二伯的脸上,那惯常的温和关切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凉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奇异解脱的漠然。
天旋地转。
栏杆急速远离,冰冷的夜风灌满口鼻,楼下黑洞洞的地面在视野里急速放大。
“砰——!”
一声沉闷的、血肉之躯撞击在坚硬石材上的巨响,撕裂了别墅区宁静的夜空。
一楼门厅外的花岗岩台阶上,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在惨白的地灯照射下,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速度,泅开,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