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死寂是被一声粗暴的撞击打破的。
门板重重拍在墙上，回音在空旷的厅堂里荡开。陆振邦扶着门框，胸膛剧烈起伏，额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惊惶与某种难以言喻仓促的表情。
“出、出事了！”他声音发颤，手指着楼上方向，“小逸……小逸从四楼阳台摔下去了！”
“咣当——”
陆蓉手里的汤匙掉进碗里，溅起几点汤汁。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声响。陆振业动作比她慢一拍，但脸色在瞬间阴沉下去，他推开椅子，动作幅度很大，带倒了手边半杯红酒，深红色液体迅速在雪白桌布上洇开，像一小滩不合时宜的血。
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快、极深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多少对侄子的担忧，更像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被突发事件打乱节奏的惊怒与审视。随即，他们几乎同时迈步，跟着呼吸仍未平复的陆振邦冲出了餐厅。
主位上，轮椅里的老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急促的声响，他浑浊的眼睛努力瞪大，那只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左手抬了起来，颤巍巍地、固执地指向客厅大门的方向。手指抖得厉害，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叶子。
旁边的保姆如梦初醒，慌忙推着轮椅跟了出去。
花岗岩台阶在庭院地灯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一个人形的轮廓以极不自然的姿态歪倒在那里，头颅附近，深色的液体正缓慢而持续地漫出，与台阶缝隙里沉积的灰尘混合，蜿蜒出暗红色的、令人心悸的轨迹。旁边散落着几片锋利的玻璃碴，在光下反射出零星寒芒，是那只摔碎的酒瓶。
轮椅在几步外猛地停住。
陆老爷子整个身体向前倾去，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短促的、破碎的吸气。他伸出那双曾经能稳如磐石地捧起千年古瓷的手，此刻却抖得无法自持，朝着那摊血色与那个无声无息的人影，徒劳地抓握着，仿佛想抓住什么正在飞速流逝的东西。过于激烈的情绪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失去平衡，竟从轮椅上向前扑跌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石阶旁。
“老爷子！”保姆惊叫着上前搀扶。
老人却不管不顾，趴在地上，用尽力气去推搡近在咫尺的孙子冰冷的手臂，喉咙里挤出模糊的、泣血般的音节。保姆手忙脚乱地将老人半扶半抱起来，另一只手哆嗦着掏出手机，按了好几次才拨通急救电话。
呜咽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别墅区沉寂的夜空。不到十分钟，一辆顶灯闪烁的救护车碾过碎石路面，急停在18号门前。穿着反光背心的急救人员动作迅捷而沉默，检查、固定、抬上担架。车门关上，红蓝光芒旋转着远去，只留下一地尚未清理的狼藉，和门口几个被拉长、晃动的、心思各异的影子。
东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急救中心。
绿色通道早已开启，担架床的轮子碾过光洁的走廊地面，发出急促的隆隆声，一路冲向尽头亮着红灯的重症急救室。自动门开合，将那个浑身是血、生命体征微弱的年轻人吞没在门后那片代表生死竞速的森然白光里。
“周医生！三号急救室，醉酒高空坠落伤，情况危殆，需要您协助！”
护士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响起。
伏案书写的身影闻声抬起头。
那是一张过于年轻也过于好看的脸，以至于与周遭严肃的医疗环境有些微妙的疏离感。微卷的长发在脑后松挽，几缕碎发落在略显苍白的颊边。她眉眼精致，但眼睑下有淡淡的青影，瞳仁里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像终日与生死打交道的人特有的、一种冷静的疲惫。
“走。”周诗韵没有半分迟疑，合上病历，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洗得发白的亚麻布袋，捏在掌心，快步跟上了护士。
走廊里灯光通明，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并肩疾行时，能明显看出周诗韵身量很高，步履生风，身旁的小护士需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
急救室内，无影灯将中央的手术台照得一片惨白，也照亮了台上那人毫无血色的脸和身上连接的各种管线、触目惊心的血迹与污渍。主刀的李医生额上沁着细汗，正专注于处理伤者颅脑部位的开放性创口。
“周医生。”李医生听到动静，抬头快速看了一眼，目光在周诗韵手中的布袋上稍作停留，又立刻回到手下的操作上，语速快而清晰，“男性，二十岁左右，约四楼高度坠落，枕部着地，颅骨多处骨折，颅内出血严重，合并有酒瓶玻璃碎片造成的二次损伤。生命体征极不稳定，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还有什么？”周诗韵已利落地戴上无菌手套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她走到台边，目光扫过监测仪器上跳动的、不容乐观的数字，最终落在旁边一台实时脑部功能影像显示屏上。
“看这里。”李医生用止血钳的尾端，虚点了点屏幕上大脑彩图的一小块区域，那里用暖色调标示，但色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收缩，与周围活跃的区域形成刺目对比，“左侧前额叶及边缘系统部分，代表意识活动和基本生命意志的区域，能量代谢和血氧水平在急剧下降。现代医学影像显示，他的求生欲……或者说，维持基本意识活动的神经本能，正在快速消散。身体的重创加上意识的放弃，这组合是致命的。我们可能在跟一场已经单方面宣布放弃的撤退赛跑。”
周诗韵的目光牢牢锁住那块不断萎缩的“暖色”，眉头微微蹙起。影像不会说谎，那片区域的衰退速度超乎寻常，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年轻人的脑海深处主动熄灭灯火。
“我听说，周医生师从国手，擅用古法针灸激发潜能，吊命续气？”李医生手下不停，语气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孤注一掷，“常规手段稳住生理指标已很吃力，若不能唤醒或至少维持他这点残存的意识火种，恐怕……撑不过十分钟。”
周诗韵沉默了两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亚麻布袋粗糙的纹理。里面是师门所传的特制银针，以及一套不为现代医学完全认同的、险中求生的古法。此法凶险，如同烈火烹油，可短暂激发人体最深层的元气，但若用时过长或患者底子太虚，极易导致元气彻底枯竭，乃至脑功能不可逆的全面崩溃。
“有法可试，”她终于开口，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发闷，却清晰坚定，“但后果难料，可能是更深沉的毁灭。”
“可若不试，”李医生抬起头，与她对视，眼神里是医生面对绝境时的冷静与决绝，“连‘难料’的机会都没有。至少，给他一个选择是否留下的可能。”
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周诗韵心尖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她不再犹豫，将亚麻布袋在旁边的器械台上迅速展开。深色布料上，整整齐齐别着数十根细如发丝、长约二十公分的银针，针尾闪着幽微的、沉稳的冷光。
她凝神静气，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捻、转、提、刺，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带出残影。眨眼间，五根细长的银针已精准地没入陆逸头顶几处隐秘的穴位，深浅、角度，分毫不差。
几乎在最后一针落下的同时，旁边监控脑部影像的屏幕，陡然发生了变化！
那块不断萎缩黯淡的暖色区域，猛地一颤，随即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无形的强心剂，衰退的势头戛然而止。紧接着，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那片代表生命最后意志的“火光”，竟开始极其缓慢地、却异常坚定地……向外扩散了一小圈，色泽也似乎回暖了极其微弱的少许。
“暂时稳住了。”周诗韵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瞬间渗出的冷汗。她盯着屏幕上那朵重新开始微弱“燃烧”的光斑，声音平静地陈述着残酷的后续，“我用针法强行激发了他底层的生机，相当于在熄灭的灰烬上泼了油，短暂地逼出了火花。但这火焰燃烧的是他最后的根本。时间，是我们现在最奢侈也最致命的东西。一旦油尽……”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清晰无比。
要么，这微弱的火苗能在油尽前，自行找到延续的柴薪；要么，便是彻底的、永恒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