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压!肾上腺素0.5毫克,静脉推注!快!”
主刀医生的声音穿过口罩,带着一种金属质的、紧绷的冷静。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像是发了疯,血压的线条从一个陡峭的山峰栽进深谷,心率数值在危险的红色区域剧烈震荡,每一次跳动都显得艰难而勉强。
护士的手指稳定而迅疾,针尖刺入输液管接口,透明药液被精准地推入循环。但那些象征生命律动的曲线并未因此变得温顺,反而更加狂乱,像濒死蝴蝶最后的振翅。血氧饱和度的百分比正以令人心悸的速度向下滑动。
“心室颤动!准备除颤!能量200焦耳!”
“Clear!”
冰冷的电极板贴上苍白汗湿的胸膛,身体随之剧烈弹起,又重重落下。屏幕上,那条刚刚被强行拉扯出一点起伏的心跳线,只坚持了不到十秒,便又迅速萎顿下去,变得低缓、无力,最终,在几次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后,彻底拉成一条笔直、冷漠的绿线。
“嘀————”
长鸣的警报声取代了所有杂音,尖锐地刺穿着急救室里每个人的耳膜,也宣告着一个事实:仪器所能探测到的一切生命活动,停止了。
“继续心肺复苏!”主刀医生没有放弃,声音里带着最后的、近乎偏执的坚持。胸外按压在有节奏地进行,一下,又一下,身体随着按压起伏,但监护仪屏幕上,那条绿线依旧笔直,心率数字固执地显示着“0”。
时间在每一次按压的间隙里被无限拉长。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按压的医生额头青筋毕露,汗水浸湿了刷手服的后背。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和仪器永不更改的冰冷直线。
主刀医生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直起身,盯着那条绿线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摘下了沾满血污的橡胶手套。动作很慢,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承认了某种无可挽回的失败。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写满了疲惫,以及一丝深藏的、医生对死亡最常见的无力感。
“记录时间。”他的声音沙哑,透出一种公式化的平静,“经全力抢救无效,患者于凌晨一时十七分,临床死亡。”
近三个小时的高强度抢救,抽干了每个人的精神。周诗韵的脸色在无影灯下白得近乎透明,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她望着手术台上那个被各种管线缠绕、已无声息的年轻躯体,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极轻地说了一句:“通知家属吧。”
说完,她转过身,动作有些迟滞地脱去手套、口罩,扔进专用的黄色医疗废物桶。亚麻布袋被她重新攥回掌心,指尖冰凉。她没有再看手术台,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向急救室门口,自动门无声滑开,又在她身后合拢,将那片充斥着消毒水、血腥味和死亡气息的空间隔绝在内。
其余医护人员开始沉默地收拾残局。监测管线被一一撤除,散落的器械归位,沾血的纱布棉球扔进桶里。最后,一名护士取来一张崭新的白色无菌单,轻轻抖开,覆盖在那具已然冰冷的身体上,从头到脚。
灯光次第熄灭,只留下墙角两盏幽绿的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微弱而不祥的光晕。自动门锁死,将这间刚刚经历生死竞速的房间,彻底归还给深夜的寂静与昏暗。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爬行。应急灯的绿光将各种医疗器械的轮廓投映在墙壁上,拉出扭曲变形的影子,让空旷的房间显得愈发阴森诡谲。
忽然,毫无征兆地——
头顶的日光灯管猛地闪烁起来,明灭不定,发出“滋滋”的电流噪音,仿佛垂死挣扎。紧接着,周围那些早已关闭的监护仪、呼吸机、除颤仪……所有电子设备的屏幕和控制面板,竟同时窜起一簇簇幽蓝、惨白、细小如发丝的电弧,噼啪作响,在黑暗中勾勒出诡异的光网。
异变发生得极快。不到两分钟,急救室中心,手术台上方的空气毫无道理地开始旋转、扭曲,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低沉的、仿佛来自极遥远之处的闷雷声,隐约在虚空中滚动。漩涡中心,一点微光骤然亮起,旋即化作一道迅疾如电、无法辨识颜色的流光,自那不可知的黑暗深处激射而出,流星般划过昏暗的空间,“嗖”地一声,没入下方被白布覆盖的躯体,消失不见。
几乎在流光没入的同时,那漆黑漩涡中又迸射出一道纤细却耀眼的紫色电弧,紧随其后窜出,却终究慢了那一线,扑了个空,只得悬停在手术台上方,兀自不甘地扭动、闪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而急救室内,随着那道流光的没入,所有异常的闪烁、电弧、狂风(如果那气流能被称为风的话),以及那低沉的雷鸣,都在刹那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寂,重新降临。
只有满地散落的、不知被何种力量掀飞的纸张记录单,东倒西歪的移动器械车,以及那兀自悬在半空、缓缓扭动的紫色电弧,证明着方才那短暂而超越常识的一幕并非幻觉。
紫色电弧仿佛拥有某种懵懂的意识,在空气中游离、探寻,却再也找不到它追逐的目标。停留了约莫十几秒后,它开始从边缘逸散,化作一缕缕极淡的紫色烟霭,袅袅升腾、消散。电弧本身也随之迅速缩小、黯淡。
就在最后一缕紫烟即将飘散,电弧也将彻底湮灭于无形的瞬间——
一只半透明、宛若由最深邃的阴影凝聚而成的手掌,毫无征兆地从白布之下、那具本该是尸体的胸膛位置探出!手掌五指修长,轮廓清晰,却并非实体,更像一道拥有意志的幽影。
这阴影之手迅疾如电,凌空一攫,精准无比地将那最后一缕、几乎已不可见的紫色烟霭牢牢攥在“掌心”。紫烟在阴影指缝间挣扎般闪烁了一下,随即被彻底吞噬。阴影之手倏地收回,没入白布之下,仿佛从未出现。
一切重归死寂。
然而,下一秒——
覆盖着白布的躯体,竟缓缓地、违背所有物理规律地,从手术台上悬浮了起来。白布滑落一角,露出下方年轻人苍白却似乎有了微妙变化的脸庞。他静静地悬浮在离台面一尺左右的空中,昏暗光线下,诡异莫名。
紧接着,他裸露的皮肤之下,仿佛有淡紫色的微弱流光开始游走,沿着经脉的轨迹快速窜动,时隐时现。与此同时,他垂落的左手食指上,空气莫名扭曲,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黑色氤氲之气从虚空渗出,缠绕凝结,竟缓缓化为一枚造型古朴、色泽沉黯的玄色戒指,悄然套在了指根。
昏暗的急救室内,一具“尸体”凌空悬浮,肌肤下流光窜动,这一幕足以让任何目击者魂飞魄散。
皮肤下的紫色流光逐渐淡去、隐没。与之相对,那原本死寂苍白的面容和肌肤,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开了一层极淡的、属于活人的血气。一片死寂中,隐隐有“咚……咚……”的闷响传来,初时微弱如远方擂鼓,缓慢而沉重。
但那声音在加快,在增强。
“咚!咚!咚!”
越来越有力,越来越急促,最终化为强劲而稳定的节拍——那是心脏搏动的声音,从这具悬浮的躯体内部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震撼,充满了蛮横的、新生的力量。
伴随着这重新响起、并且越来越磅礴的心跳声,悬浮的身体开始发生不规则的、轻微的抽搐和震颤。皮肤表面,肌肉和筋膜之下,仿佛有滚烫的液体在奔流涌动,激起一层层细微的、波浪般的起伏。更深处,传来一连串细密而令人牙酸的“咯咯”脆响,那是骨骼在调整、在重塑、在变得更为坚韧。
他的身形似乎在无声地拉伸,变得更为挺拔。面部轮廓也发生着细微却确凿的改变,原有的些许柔和线条被抹去,下颌线的弧度变得清晰利落,眉骨似乎也略微隆起,整张脸透出一股陌生的、历经风霜淬炼后的冷硬与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