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他真讨厌我了?
前两次相处时,祈夏看起来并不讨厌自己。
可他现在是讨厌自己了。
人一般不会喜欢自己讨厌的人。
这样会影响祈夏的命运和记忆吗?
距离好远。
还没等御池回过神,祈夏就快步走出了屋子,御池愣在原地,错愕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没有像之前一样厚着脸皮跟上。
御池听见了他的决绝,却因为这次的“反常”,没看到祈夏浅红、慌张的脸。
御池的内心疯狂打架。
不能改变祈夏的命运和记忆。
祈夏讨厌自己了,不能让祈夏再看见自己。
不然他一定会越来越讨厌自己。
那么就要减少和祈夏的接触了。
我应该离开。
…可我舍不得。
祈夏走出竹屋,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冷静下来,回头看了眼屋内,空无一人。
今天躲这么早?
祈夏抚了抚额,摸了颗御池藏在布兜里的野果,垫垫肚子就按部就班的做事了。
他看着木架上干净的斧头和柴刀,顿了两秒,然后不自然地拿起去劈柴了,斧头起落的节奏没乱,但好几次把木柴劈得歪歪扭扭,堆柴时手搭在柴堆上,又顿了两秒,才想起来要把长短分好。
坐在那条清澈的小溪边洗陶碗,布巾在碗壁擦了好几圈,才发现碗是干净的,他转过头,平时这里会站在他身后的人不见踪影,祈夏望着身后的竹林发愣,直到指尖感到麻木,才起身把碗摞好,往竹屋走去。
中午整理竹架上的草药,按往常的顺序把药包排好,手指触到最上层空着的格子时顿了顿,但很快就收回手继续整理。
平时这里会有一块干净的布……我怎么老是在想它?
指尖重新探进药格,触到的却又是空的,他的手顿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格是按药商给的配方抓的药,当时说只是驱寒的,但实际是什么药他再清楚不过。
祈夏意识到今早贴着自己的温暖的身体,原本应该是冰冷的才对,当时没注意,此刻才后知后觉对方吃了这药。祈夏抬手把药盒的盖子轻轻扣上,出了竹屋。
所以它今早那么混蛋是因为它…吃了这药?它就这么忍了一个晚上?
这药凶得很,憋着可是会死人的!偏偏它躲起来了,它在这待了这么久,祈夏清楚,只要它不想出来,自己肯定永远都找不到它!
祈夏的尾巴烦躁地晃着。
可是找不到索性就不找了吗?
祈夏咬咬牙,先把结界内所有地方搜了个遍,毫无收获,他已经习以为常了,这次却带了点慌乱,化成狐狸出去找。
狐快累死了都没看到个人影。
天已经快黑了,他这只小狐狸再不回去,保不齐会成为猎食者的晚餐。
祈夏只好加快脚步往回赶,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小黑团子。
穿过那层淡青色的光幕,祈夏望向两边的竹林,试图看见一个和竹竿完全不同的影子,却无果。
祈夏失落地走进竹屋,心不在焉地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窗外的竹林被风吹得摇晃,影子落在了墙上,他猛地转过头,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屋角。
最后祈夏坐在蒲团上,把油灯放在脚边,盯着跳动的灯花发愣,无意识摩挲着竹桌边缘,肚子的饿都被满心的慌压下来,他仔细回想着自己去过的地方。
竹林深处的石泉、院角堆着木柴的竹棚、甚至后山的竹林他都去搜了一遍,外面可以藏人的地方能找的都找了。
祈夏越想越心慌,指尖攥得发紧,他连油灯的光晃到脸上都没察觉。
它要是真死了怎么办?
我为什么不把药盒锁起来?
到底还有哪里没去过?
……我是什么时候这么在意它的?
祈夏茫然地抬起头,脑海中疯狂闪回着去过的地方……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山风冻得回过神,视线才重新聚焦,疲倦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竹屋的房梁,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粘稠的黑影此刻蜷在横梁上,半个身子被照亮,和祈夏对视。
黑影瞬间慌了神,显然没料到自己被发现了。
它特意挑选的藏身点,横梁这个位置最“灯下黑”,祈夏搜遍结界内外,却不会特意抬头看自己每天进出的屋檐,而且横梁刚好就在竹屋上方,能挡住风,又能借着屋顶的阴影藏住身形,躲在这既不用离开,又能彻底避开祈夏的视线和接触。
御池屡试不爽的藏身基地,今天集齐了所有让它暴露的因素,被风吹歪的火苗,坐在蒲团上的祈夏,还有祈夏茫然时无意识抬起的头,以及他本能的聚焦视线才酿成了这惊喜…和惊吓。
两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吓了一跳,祈夏反应过来,瞬间松了口气,又有点没压下去的慌,他立马从蒲团上跳起来,手指着黑影。
“下来!”
声音很大,但却没有丝毫怒意,满是压不住的担心、慌张。
黑影被这声急喊惊得缩了缩。
祈夏见它没动,往前凑了两步,仰头盯着黑影被光照亮的部分,指尖还在轻轻地抖,白天的慌此刻全化成了又急又软的语气。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黑影先低头看了看他担心的神情和颤抖的手,过了两秒才小声嘟囔。
“我……我知道。”
祈夏刚压下去的急意又冒了点上来。
“那你还躲这!”
御池别过脸,不敢看他,祈夏却顿住了。
“你知道?”
“我……”
“不说是吧,你看我怎么……”
祈夏刚撸起袖子想把御池拽下来打一顿,一个小黑团子就急忙冲过来碰了碰他的鞋。
“这里!这里!”
祈夏被这突然冒出的稚嫩的声音吓了一跳,低头一看,一个小黑影,他皱着眉将这个团子捡起来。
“这是什么?”
御池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开了口。
“……我。”
祈夏抬头看看御池,又低头看看这个小团子。
“你跟了我一天?”
“嗯……”
又气又好笑,御池为了避开接触所以藏起来,然后用另一双眼睛无声的看着祈夏。
看到了他早上的心不在焉。
看到了他走遍结界内所有地方,和山里每一个隐蔽的角落。
看到了他寻找自己时的着急忙慌。
而祈夏的身后其实一直有它。
祈夏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御池感受到他的指尖仍在颤抖,他握着团子的手收紧了些。
“你先下来。”
它犹豫了下,随即隐入黑暗中,狭长的黑影从房梁延到地上后,编织出御池的形体。
祈夏看着御池没有半点红润的脸,放松下来。
脸不红,兴许是药效过了……
疲惫代替慌乱,祈夏捋了捋有些耷拉着的狐耳。
“那药吃了憋着是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敢吃?”
祈夏无语,抬手摸了下御池的额头,愣住了。
这具身体依然是反常的热。
祈夏清楚这药能持续多久,他的侥幸心理被打破,刚放松的身体再次紧张起来,他记得药商只给了这个配方,没有解药。
他放下手里的团子,小黑影蹦蹦哒哒地钻进了御池的身体,他强迫自己稳着声,却藏不住语气里的急。
“我去烧点温水,你在这待着别乱动。”
御池乖乖点头,却在祈夏转身时拽住他的衣角。
“你讨厌我吗?”
身体的紧绷和声音里的试探与不安连御池自己都没发现。
祈夏顿了顿,回过头,见御池又是早上那副委屈模样,心揪了下,他握住御池的手离开自己的衣裳,语气软下来,认真地看着御池。
“不讨厌。”
御池不存在的心颤了一下。
祈夏不讨厌我。
祈夏转身快步往灶房去,木柴塞进灶膛时都带了几分急劲,火星子溅在青砖上,又很快暗下去。
锅里的水刚冒热气,祈夏就忍不住揭开盖试温,指尖触到温水后才稍稍压下心底的慌,又怕水凉得快,找了块 干净粗布裹住陶壶,快步往竹屋走。
刚推开门,就见御池坐在竹榻边,望向自己。
祈夏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刚要说话,御池就先一步小声开口。
“真的不讨厌我吗?”
祈夏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御池。
你自己都什么情况了,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真的不讨厌。”
祈夏真的不讨厌我。
“先喝点水。”
祈夏把陶壶口凑到御池唇边,看着温水顺着对方微张的唇瓣滑进去,才放缓了声音。
“我用温布给你擦下身子,能散点热。”
他拿过浸了温水的布巾,先轻轻擦了擦御池的额头,又小心地掀起它的袖口,擦过手腕内侧时,布巾下的皮肤烫得他指尖发紧,动作愈发轻缓。
擦到脖颈时,御池忽然往祈夏掌心缩了缩,声音带着点黏糊的请求。
“你不要讨厌我。”
祈夏愣了愣,突然明白御池在担心什么。
它以为我讨厌它。
它怕我讨厌它。
“不讨厌。”
挺喜欢的。
“等会水凉些我再给你擦一遍,喝了水,热会慢慢退的。”
祈夏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目前只有这个办法了,总不能自己…
…算了,不行再说。
御池不再说话,只是伸手环住祈夏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衣襟上,温热透过布料传给祈夏,他抬起手轻轻顺着御池的背,指尖一遍遍描摹着对方的肩胛骨,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祈夏就这么半蹲在竹榻边,任由御池抱着自己的腰,直到御池渐渐平稳些,才小心地想把人扶着躺好,可刚动了动,御池的手臂就收的更紧,闷闷的声音从衣襟里传出来。
“别走。”
祈夏顿住动作,低头看了眼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发丝蹭得他心口发痒,软声道。
“不走,就在这。”
祈夏拿过一旁的薄毯,轻轻盖在御池身上,又把浸了温水的布巾拧干,重新敷在对方额头上。
凉意刚接触皮肤,御池故意轻轻哼了声,眼睫颤了颤,借着这姿势,把脸往祈夏的衣襟里埋得更深,隔着布料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腰腹。
祈夏无奈,只当它是烧得乏力,他坐在竹榻边的矮凳上,指尖时不时碰一下对方的手腕,没有刚才那么滚烫了,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半颗。
幸好这样有用。
不知过了多久,灶房里剩下的柴火渐渐燃尽,屋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祈夏盯着御池“沉睡”的侧脸发呆,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池的手腕,却忽然感觉掌心被轻轻勾了一下,是御池的指尖,没用力,却带着点清醒的活络。
祈夏心头微怔,刚要开口,就见对方缓缓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红眸微微眯着看向他。
“你盯我好久了。”
祈夏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御池压根没睡,他轻轻掐了下御池的手腕。
“没睡你怎么不吭声?”
御池往祈夏身边凑凑,手轻轻拽住他衣袖往竹榻上拉,故作委屈。
“少了个人,睡不着。”
祈夏无奈地看着御池委屈的神情,叹了口气,顺着御池的力道在它旁边躺下,刚调整好姿势,御池就靠了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腰,和早上一模一样的姿势,祈夏被蹭得脖子泛热,却没说什么。
它现在是病人……它现在是病人……它现在是病人……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忍忍……忍忍……忍忍……
御池无意间“策划”的试探,成功了。
祈夏不讨厌我,我还能和他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