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待了四个春天。
御池一直都是这副厚脸皮黏人的性子,祈夏却都由着它。
第五个春天来得悄无声息,竹屋屋檐下的燕子刚搭好半窝,祈夏就提着半袋新磨的米回来,刚推开院门,就见御池蹲在菜园边,手里拿着小铲子,正对着一株刚冒芽的薄荷发愁。
御池抬头看见他,语气带着点无奈。
“这草总往薄荷根里钻,拔了又怕伤着它。”
它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助理不是什么书都给了它。
祈夏放下米袋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了看,从兜里摸出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把杂草的根须剪断。
“下次再长,你喊我一声。”
御池点点头,伸手帮祈夏拂去裤脚沾的泥土,指尖碰到布料时,祈夏顿了一下,移开了目光。
没过几天,镇上的药铺托人捎信,说缺些晒干的薄荷和金银花。祈夏收拾东西准备去后山采,御池拿着竹篮跟上他。
“后山陡,我跟你一起去,还能多提些回来。”
祈夏看了它一眼,继续走,他默许了。
每次出去都要跟着……生怕我跑了似的。
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形成细碎的光斑。遇到难走的地方,祈夏会伸手拉御池一把,握住熟悉的冰冷。
采完草药下山时,天已经快黑了。路边小溪边,祈夏看见御池盯着水里的倒影发呆,便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原来是两只燕子正贴着水面飞。
“今年的燕子好像比去年多了一只。”
祈夏嗯了一声,看着御池的侧脸,忽然开口。
“等过阵子,我们把竹屋的窗棂修修吧,下雨天总漏风。”
御池眼睛一亮,转头看向祈夏。
“好啊。”
回到竹屋时,檐下的燕子已经归巢,叽叽喳喳的叫声混着晚饭的香气,漫在小小的院子里。
祈夏烧火煮着粥,御池不再像之前一样躲起来,而是坐在祈夏旁边,看着祈夏,而祈夏已经将御池从他煮饭到吃完饭时一直投过来的视线视为常态了。
晚上睡觉时裹着自己的冰凉,他也习以为常了。
第六个春天的雨总缠在身上,像浸了水的棉絮,潮得人骨头缝里发沉。
竹屋的瓦缝里渗着水,一滴一滴砸在堂屋的陶盆里,“嗒嗒”的声响把日子拉得又慢又闷。
雨稍歇时,御池心不在焉地走去溪边,可那里青石板滑得很,刚蹲下身就脚下一滑,祈夏慌忙去拉,却看见御池的手掌被石子划开一道小口。
“痛不痛?”
祈夏看向伤口,愣住了。
翻开的皮肤下露出的不是鲜红,而是一片深邃的寂静。
他都快忘了这个家伙不是人了。
御池顺着祈夏的目光看向掌心,片刻后这浓稠的墨迹就在伤口处微微涌动一下,像粘稠的糖浆般拉了一丝细丝,将伤口填满,裂口弥合。
御池也快忘了自己不是人了,而今天它想起来了,它早晚都要走的。
祈夏的温暖早已将那份冰冷,同化为自己世界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御池沉浸在这甜腻的糖罐中太久,忘却了自己是会没入苦海的。
它今天一反常态,从早到晚都没有嘴贱逗祈夏,只是沉默着注视他。
屋外的雨又开始了,打在竹篱笆上,沙沙的声响压得人喘不过气。
御池忽然开口。
“如果某天我不见了,你…”
“说什么呢?”
祈夏打断御池的话,笑着捏住它的脸颊。
“你要是再让我找你一天,我就把你绑在这里。”
御池看着祈夏,眼底是祈夏读不懂的情绪,是不舍。
“我是认真的,如果我不见了,你不要像那次一样满山找我了。”
御池顿了下,继续道。
“……你继续好好生活。”
御池抬手,用冰凉的掌心覆上祈夏的手背,将它稳稳地按在自己的脸侧,语气认真。
“我会在未来等你,你也等等我好吗?”
祈夏怔住,而他松开的手指,没有落下。
他听出来御池不是开玩笑的了。
经过这次和祈夏的接触,御池已经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和祈夏眼里的是不同的“初遇”。
祈夏静静地看了御池很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可以走,但无论你去了哪,最后一定要回到我身边。”
再不仔细看看御池的样子,要是他忘了就不好了。
其实祈夏清楚自己不会不记得,他只是有点舍不得,很多点。
“你可别忘了我这个等着你的人。”
御池想起了自己眼里和祈夏的初遇。
可这……应该不算遗忘吧?
“你这么好,我肯定不会忘了你的,你也别忘了我。”
但如果……在他眼里算呢?
御池偏头,将一个短暂却如同烙印般的吻,落在祈夏的指骨上,如同一个无声的祈求。
“……要是我真的忘了,你不要讨厌我。”
祈夏看着它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后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微光,化作一个了然又温柔的淡笑。
“嗯,不讨厌。”
“如果你之后见到了我,我不记得你的话……你就揍我一顿吧。”
“…但不管你做什么都好,你一定要把我带回你的家。”
“要是我不愿意……你就对我说‘污浊不在皇宫里’。”
“实在不行你就…把我绑回去。”
祈夏垂眸,点了点头。
御池没在说什么,只是用额头轻轻抵着祈夏的额头,停留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夜深时雨还没停,祈夏侧着身躺在榻上,他睡不着。
裹着潮气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寒意,身后的温凉撤去,没过一会,屋内不再冰冷。
御池关好窗,安静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
去年春天,我们在院里种的那颗桃树,开了满树的花。
祈夏在黑暗中等了又等,身后始终没有等来那熟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微凉。
快要睡着时,一股熟悉的寒意才重新裹住祈夏的身体,他才松了口气。
你还在。
不知是深夜还是凌晨,那份温冷如同被无声的潮水带走般,悄然褪去。
祈夏醒来时,身后空落落的,腰上也没有搂着他的手了。
他望着身旁空了一半的床榻,失落占据了眼眸。
你不在了。
要等你多久呢?
你真的还会回来吗?
相处六年了,我还不知道你姓甚名谁,你也没有问过我。
第七个春天的雨还像去年那样缠人,竹屋瓦缝里的水滴照旧砸在陶盆里,“嗒嗒”声却空得能穿透墙。
去溪边的路祈夏还常走,青石板被雨水浸得更滑。祈夏蹲在御池去年滑倒的地方,拾光滑的石子。
煮饭吃饭时,他沉默地看着对面凉着的竹凳。
夜里,身上很温暖,可他却总是三更醒。
祈夏看着铺满石阶的粉白花瓣,蹲下来拾,指尖触到花瓣上的雨珠,凉得像御池搭在自己身上的手。
桃树又开花了,你离开一年了。
第八个春天……
第九个春天……
无数个春天……
我的头发都白了。
你还没有回来。
我离开了这座自己生活了两百多年的山。
我做不到不找你。
三百年。
未来…是多久?
你到底在哪?
我找不到你……
四百年。
你还活着吗?
为什么我死不了呢……
我连殉情都做不到。
手腕被割开,很疼。
你那时被石子划到,也是这么疼吗?
血好多,擦不掉。
幸好,这里是副院。
五百年。
你还活着。
可你忘了我。
你又走了。
…下个未来,是多久?
祈夏…祈夏……
我连我们共度的、第六个春天的你都留不住。
却还要去奢望一个,从未属于过我的夏天。
被叫回出生地的御池,开心,但又不开心。
它确实在那个时代待了很久,久到几乎习惯了那里的日出日落。
但它还没待够呢。
助理的女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看起来很沮丧?”
御池低着头,双手抱胸,用一种近乎耍赖的语气闷声说。
“不是说玩到我想吐吗,我还没吐呢……”
“…你并没有那种生理功能。”
助理的回复一如既往的官方。
“而且,是有新的污浊要处理,才会让你回来的。”
“哦……”
御池应了声,随即陷入更深的沉默。
刚才那点因为被强行打断“假期”而生出的委屈,迅速被一种更庞大、更尖锐的焦躁覆盖了。
御池想起唐朝那个冰冷的、差点杀了祈夏的自己,想起祈夏在漫长等待中可能承受的一切。
光是想象,就让它无法承受。
我要快点回到你身边,哪怕只是早一秒也好。
“去哪?”
御池抬起眼,语气里是毋庸置疑的决绝。
“宋朝。”
化浊后……就马上去找祈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