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一盏绿灯闪着微光,像风中将熄的火苗。空气又干又重,吸进肺里像是带着铁锈味。倒计时还在脑子里跳:08:18:56,每过一秒都压得人更沉一分。
陈骁靠在冰冷的金属墙上,右腿从膝盖往下已经麻木,偶尔抽一下,疼得他牙根发酸。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背死死贴住墙,让身体少点负担。前面几个人影伏在地上,没人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队伍刚从机房撤出来,还没走几步就碰上一段塌陷区,只能停下来绕道。现在卡在这处拐角,前后都不通,得等后面的人摸清路线才能继续。
他低头看身边的人。
陈念安坐在地上,背靠着另一侧墙,头微微垂着,长发遮住了脸。她一只手还勾着他战术背心的肩带,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丢下。刚才在机房她说完那句“他们已经开始清场了”就没再开口,整个人安静得不像活人。
陈骁盯着她看了很久。
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那只手——瘦得能看清骨头轮廓,手腕内侧有道浅疤,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勒过。这双手不该是这样的。他记得小时候妹妹的手总是暖的,喜欢攥着他衣角,冬天也不肯戴手套,说戴着不舒服。有一次她发烧到四十度,迷迷糊糊还在喊“哥,帮我捡球”,他抱着她往卫生所跑,雪地里摔了一跤,她醒了第一件事却是问他摔疼没有。
可眼前这个人,和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差得太远。
他闭了下眼,想把那些画面赶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们还在基地深处,自毁程序没停,敌人随时会来,他得保持清醒。可就在他睁眼那一瞬,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间昏暗的屋子,墙上挂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是个穿花裙子的小女孩,约莫十二岁,站在家门口笑,手里举着一朵野花。镜头外有人低声问:“念安……是不是?”声音沙哑,带着酒气。接着是一只手伸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相框玻璃,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陈骁猛地睁开眼。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
这不是他的记忆。
但他知道是谁的。
原身。那个本该死在尸堆里的雇佣兵。
他又想起刚才在通风管里,她趴在他背上时说的那句话:“我是你妹妹……陈念安。”当时他脑子一片空白,全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可现在,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他意识里,拔不出来。
他慢慢抬起手,无意识摸了下耳垂。这是他冷静下来的习惯动作,但这一次,手指碰到皮肤时,明显在抖。
又一个画面涌上来。
雨夜,泥路,一辆破皮卡停在路边。驾驶座上的男人满脸胡茬,左眉骨有道疤,穿着沾满血迹的迷彩服。他蹲在车头前,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地址。旁边站着个本地人,摇头说:“那边没人敢打听,去了就是死。”男人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把钞票塞过去。对方接过钱,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男人点头,转身回车上,发动引擎时手都在抖。后视镜里,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那是原身最后一次去找她。
陈骁喉咙发紧。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原身要劫军火。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也不是为了在非洲混出名堂。那个人拼了命也要搞到武器,是因为他以为只要有了枪、有了人、有了力量,就能把她找回来。
可失败了。
他在尸堆里醒来时浑身是血,同伴全死了,任务也没成。他躺在那里,望着灰蒙蒙的天,嘴里喃喃了一句:“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这句话,原身到死都没机会说出口。
陈骁坐在地上,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不是原身,他是陈骁,是华夏特种兵,是在边境牺牲后意识穿越过来的军人。他本不该背负这份愧疚,也不该为另一个人的执念动容。可当他看到妹妹手腕上的疤,听到她用那么轻的声音叫他“哥”,他知道,这份责任他已经接下了。
不管愿不愿意。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陈念安。
她还是低着头,但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他注意到她耳后有一小块皮肤颜色不太对,像是做过手术,边缘还留着缝合痕迹。她似乎察觉到视线,轻轻抬头,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她立刻移开眼,手指却攥得更紧了。
陈骁没说话,只是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瘦得硌人,但他握得很稳。
“你还记得家吗?”他低声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她顿了一下,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记得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老房子门前有棵槐树……夏天开花,香味能飘到屋里。你总嫌我爬树,可每次摘完桃子,都会给我擦手。”
陈骁怔住。
那棵树早被砍了。他当兵第三年回家探亲,发现院子荒了,墙塌了一半,只有那棵槐树还在。他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走的时候折了根树枝带走,后来放在宿舍床头,直到一次演习丢了。
他没想到她还记得。
“你还记得我?”他又问。
她看着他,眼神忽然亮了一瞬,像是黑暗里燃起一点火。“你背我走过很长的路……那天你在流血,但我抓着你衣服,就不怕。”
那是十年前的事。暴雨夜,他背着她往山外跑,路上被车撞倒,额头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流。她趴在他背上一直哭,可手就没松开过。
他咬了下牙根,把翻上来的东西压下去。
“我不是他。”他说,“我不是那个让你等了十年的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也不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但你现在在我面前,我就不会让你再出事。”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吓到他。
他又想起原身的记忆。
那人曾在贫民窟被打得满脸是血,只因为问了一句“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他也曾蹲在黑市角落,拿枪顶着军火商的脑袋,逼对方交出线索。他还曾在某个废弃仓库里,整夜整夜翻看偷来的拐卖记录,一边喝酒一边掉眼泪。
那些都不是为了任务。
是为了一个名字叫陈念安的人。
陈骁深吸一口气,把那份不属于他的痛也一起咽了下去。
“听着,”他低声道,“我们还得走一段路。外面可能有埋伏,也可能有机关。我不一定能护住所有人,但我答应你——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停下。就算只剩一口气,我也要把你带出去。”
她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显得特别大。
然后,她极轻地点了下头。
他没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战术匕首,确认它还在。腿还在疼,呼吸还是费力,脑子里倒计时仍在跳:**08:15:33**。
但他觉得比刚才轻松了点。
至少现在,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必须活下去。
前面有人轻轻拍地两下,是信号——路线清好了,可以继续前进。
陈骁没立刻起身。他低头看她,发现她也在看他,眼神不再躲闪。
“能走吗?”他问。
她点头,试着撑地站起来。他扶了她一把,感觉到她身体很虚,但脚步没晃。
他走在前面,她紧跟在后,两人之间的距离没超过一步。队伍重新开始移动,沿着狭窄的通道向前爬行。头顶的管道时不时滴下水,砸在肩甲上,发出闷响。
转过一个弯后,前方出现一段向下的斜坡。地面湿滑,布满油渍。光头战士先下去探路,确认安全后打了个手势。
陈骁正准备迈步,忽然感觉身后一紧。
他回头。
陈念安抓住他背心的带子,指节发白,嘴唇微微颤抖。她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恐惧,像是知道下面有什么等着她。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别怕。我在前面,你看着我的背就行。要是站不稳,就抓着我腰带。我不会让你摔。”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松开手,改抓住他背后的织带。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感觉到她紧紧贴了上来。
斜坡不长,但每一步都得小心。走到一半时,他右腿突然抽筋,身子一歪,差点跪倒。他咬牙撑住墙,左手往后一捞,把她挡在身后。等缓过劲来,才发现她整个人贴在他背上,呼吸急促,手死死抓着他。
“没事。”他低声道,“我能走。”
她没应,但没松手。
到底后,地面平整了些。前方出现一扇金属门,门边标着【E3-2】,锁孔闪烁红光。
光头战士上前检查,回头摇头——锁死了。
陈骁走过去,抬手示意队伍警戒。他靠在墙边喘了口气,腿疼得厉害,脑中倒计时还在跳:**08:12:18**。
他低头看身边的人。
她站在他身旁,一只手仍抓着他背心,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指向门侧上方的一个小孔。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摄像头的位置,但镜头是黑的。
他眯起眼。
她轻声道:“假的……后面有动静。”
他立刻抬手,让所有人后退。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紧接着,门缝下方突然伸出两根金属杆,迅速展开成网状结构,带着高压电流,嗞嗞作响地扫过地面。如果刚才有人贸然开门,现在已经倒下了。
陈骁盯着那张电网,没说话。
他转头看她,发现她正看着自己,眼神很静,没有得意,也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他知道逃不掉的笃定。
他缓缓点头。
然后伸手,再次握住她的手。
“走。”他说,“下一个路口见。”